赵孟頫《兰亭十三跋》全文注释译文

先呈现《兰亭十三跋》的全文，并附上详细的注释和译文，然后再进行整体的解读。

第一部分：《兰亭十三跋》全文、注释及译文

原文：（第一跋）

兰亭帖自定武石刻①既亡，在人间者有数。有日减，无日增，故博古之士以为至宝。然极难辨。又有未损五字者，五字未损，其本尤难得。此盖已损者，独孤长老②送余北行，携以自随。至南浔北，出以见示。因从独孤乞得，携入都。他日来归，与独孤结一重翰墨缘也。至大三年九月五日，跋于舟中。独孤名淳朋，天台人。

【注释】

①定武石刻：指《定武本兰亭序》。传说唐太宗得王羲之《兰亭序》真迹后，命欧阳询临摹并刻石。五代时此石流落于定州（宋代改定武军），故称“定武兰亭”。原石已失，拓本极为珍贵。

②独孤长老：即僧独孤，名淳朋（或作淳明），浙江天台人，是一位善书法的僧人，收藏有《定武兰亭》善本。

【译文】

《兰亭序》法帖自定武石刻失传以后，留存于人世的拓本数量有限。这些拓本只会一天天减少，不可能再增加，所以博古通今的雅士们都把它视为至宝。然而这些拓本极难辨别真伪。其中还有“五字未损”的版本，这种版本尤其难得。我得到的这一卷是“五字已损”本。独孤长老送我北上，他将此帖随身携带。到了南浔以北，拿出来给我欣赏。我于是向独孤长老恳求得到了它，带着它前往大都。待他日归来再归还，借此与独孤长老结下一段翰墨因缘。至大三年（1310年）九月五日，在船中题写。独孤长老名叫淳朋，是天台人。

原文：（第二跋）

兰亭帖当宋未度南时，士大夫人人有之。石刻既亡，江左好事者，往往家刻一石，无虑数十百本，而真赝始难别矣。王顺伯①，尤延之②诸公，其精识之尤者。於墨色、纸色、肥瘦秾纤之间，分毫不爽。故朱晦翁③跋兰亭谓：“不独议礼如聚讼④”，盖笑之也。然传刻既多，实亦未易定其甲乙。此卷乃致佳本，五字镵损，肥瘦得中。与王子庆⑤所藏赵子固⑥本无异，石本中至宝也。至大三年九月十六日。舟次宝应重题。子昂。

【注释】

①王顺伯：即王厚之，字顺伯，南宋著名金石收藏家。

②尤延之：即尤袤，字延之，南宋诗人、藏书家。

③朱晦翁：即朱熹，字元晦，号晦庵，世称晦翁。南宋理学家。

④不独议礼如聚讼：此句化用古语“议礼如聚讼”，意思是争论礼制如同打官司一样纷纭不休。朱熹借此调侃当时对《兰亭》真伪的争论也是如此激烈。

⑤王子庆：即王芝，字子庆，元初书画鉴藏家。

⑥赵子固：即赵孟坚，字子固，南宋宗室画家，赵孟頫的堂兄。他曾收藏一件《定武兰亭五字已损本》，极为珍视。

【译文】

《兰亭序》帖在宋朝尚未南渡的时候，士大夫们几乎人手一本。定武原石亡佚之后，江南的爱好此道者，往往每家都刻一石，不计其数地翻刻，于是真伪才开始难以辨别了。王顺伯、尤延之等诸位先生，是鉴赏家中最为杰出的人物。他们对于墨色、纸色、笔画的肥瘦粗细之间的差异，能辨别得丝毫不差。所以朱熹在《兰亭》跋文中说：“看来不只是阐释礼制会众说纷纭啊。”大概是觉得这种现象很好笑。然而传世刻本既然这么多，实在也不容易评定它们的等次高低。我这一卷乃是极好的本子，五个字虽有凿损，但字迹肥瘦适中。与王子庆所藏的赵子固本没有差别，是石刻拓本中的至宝。至大三年九月十六日。船停泊在宝应时重新题写。子昂。

原文：（第三跋）

兰亭诚不可忽。世间墨本日亡日少，而识真者盖难。其人既识而藏之，可不宝诸。十八日清河舟中。

【译文】

《兰亭序》的价值确实不可忽视。世间的墨拓本一天天亡佚、减少，而能鉴别真伪的人又很难得。既然有人能识别真迹并将其收藏起来，怎能不将其视若珍宝呢？十八日于清河段的船中。

原文：（第四跋）

河声如吼，终日屏息。非得此卷时时展玩，何以解日。盖日数十舒卷。所得为不少矣。廿二日邳州北题。

【译文】

河水奔流，声响如吼，整日在船上都得静心屏气。若不是得到此卷时时展玩，拿什么来消磨时日呢？大概每天要展开卷起数十次。从中得到的收获真是不少啊。二十二日在邳州以北题写。

原文：（第五跋）

昔人得古刻数行，专心而学之，便可名世。况兰亭是右军①得意书，学之不已，何患不过人耶。顷闻吴中北禅主，僧（名正吾，号东屏②）有定武兰亭，是其师晦岩照法师③所藏。从其借观不可。一旦得此，喜不自胜。独孤之与东屏，贤不肖④何如也。廿三日将过吕梁泊舟题。

【注释】

①右军：指王羲之，因其官至右军将军，世称“王右军”。

②东屏：一位法号正吾，别号东屏的僧人，其人不详。

③晦岩照法师：东屏和尚的师父，其人不详。

④不肖：不贤，品行不好。

【译文】

从前的人得到几行古代碑刻，专心学习，便可以名扬于世。何况《兰亭序》是王右军的得意之作，不停地学习它，何愁不能超越他人呢？近来听说吴中地区北禅寺的住持，僧人（名正吾，号东屏）藏有一卷《定武兰亭》，是他的师父晦岩照法师所收藏的。我想向他借来一观，却未能如愿。如今一旦得到独孤长老的这本，喜悦之情难以自抑。独孤长老与东屏和尚，谁贤谁不肖，相差是多么远啊。二十三日即将过吕梁洪时，停船题写。

原文：（第六跋）

学书在玩味古人法帖，悉知其用笔之意，乃为有益。右军书兰亭是已退笔①，因其势而用之，无不如志，兹其所以神也。昨晚宿沛县。廿六日早饭罢题。

【注释】

①退笔：用旧了的秃笔。

【译文】

学习书法在于潜心玩味古人的法帖，完全知晓他们用笔的意趣，这样才能有所收益。王右军写《兰亭序》时用的是秃笔，他顺应笔的势态来运用它，无不如同自己的心意，这正是其作品所以能成为神品的原因。昨晚住宿在沛县。二十六日早饭过后题写。

原文：（第七跋）

书法以用笔为上，而结字亦须用工。盖结字因时相传，用笔千古不易。右军字势古法一变，其雄秀之气出于天然，故古今以为师法。齐梁间人，结字非不古，而乏俊气，此又存乎其人，然古法终不可失也。廿八日济州南待闸题。

【译文】

书法以用笔为最上乘，但字的间架结构也必须下功夫。因为字的结体随着时代相传而变化，但用笔的道理是千古不变的。王右军的字势是对古代笔法的一次变革，他那雄浑秀逸的气韵出于天然，所以古今之人都以他为师法。南朝齐梁年间的人，结字并非不古朴，但缺乏俊逸之气，这又在于个人的修养了，然而古人的笔法终究是不可丢失的。二十八日在济州以南等待水闸开放时题写。

原文：（第八跋）

廿九日至济州，遇周景远①新除行台监察御史，自都下来，酌酒于驿亭。人以纸素求书于景远者甚众，而乞余书者坌集，殊不可当。急登舟解缆，乃得休。是晚，至济州北三十里，重展此卷，因题。

【注释】

①周景远：即周驰，字景远，元代书法家，擅长行草书。

【译文】

二十九日到达济州，遇到新被任命为行台监察御史的周景远，他从大都南下来，我们在驿亭饮酒。带着纸张绢素向景远求字的人非常多，而向我求字的人也蜂拥聚集，实在难以应付。急忙登船解缆出发，才得以脱身。这天晚上，到达济州以北三十里的地方，重新展开这卷《兰亭》，于是题写。

原文：（第九跋）

东坡①诗云：“天下几人学杜甫②，谁得其皮与其骨。”学兰亭者亦然。黄太史③亦云：“世人但学兰亭面，欲换凡骨无金丹。”此意非学书者不知也。十月一日。

【注释】

①东坡：即苏轼，号东坡居士。

②杜甫：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被尊为“诗圣”。

③黄太史：即黄庭坚，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曾官国史编修，故称“太史”。

【译文】

苏东坡的诗说：“天下有几个人学杜甫，谁能学到他的皮毛与他的骨力？”学《兰亭序》的人也是这样。黄山谷先生也说：“世上的人只学《兰亭》的表面相貌，想要脱胎换骨却没有金丹。”这其中的深意，不是学习书法的人是不能明白的。十月一日。

原文：（第十跋）

大凡石刻虽一石，而墨本辄不同，盖纸有厚薄、麁①细、燥湿，墨有浓淡，用墨有轻重，而刻之肥瘦明暗随之，故兰亭难辨。然真知书法者，一见便当了然，正不在肥瘦明暗之间也。十月二日过安山北寿张书。

【注释】

①麁：同“粗”。

【译文】

大抵石刻虽然同一块石头，但拓印出的墨本却往往不同，这是因为纸有厚薄、粗细、干湿，墨有浓淡，拓印时用墨的力度有轻重，于是石刻字口的肥瘦、拓片的明暗效果也随之变化，所以《兰亭序》拓本真伪难辨。然而真正懂得书法的人，一看便能心中了然，真正的奥秘本不在于笔画的肥瘦与拓片的明暗之间啊。十月二日经过安山以北的寿张县时书写。

原文：（第十一跋）

右军人品甚高，故书入神品。奴隶小夫，乳臭之子，朝学执笔，暮已自夸其能。薄俗可鄙，可鄙。三日泊舟虎陂，待放闸书。

【译文】

王右军的人品非常高尚，所以他的书法能入神品。那些卑贱的庸人，乳臭未干的小子，早晨才学执笔，晚上就已经自夸其能了。浅薄的世俗风气，真是可鄙，可鄙啊。三日船停泊在虎陂，等待放闸时书写。

原文：（第十二跋）

余北行三十二日，秋冬之间而多南风，船窗晴暖，时对兰亭，信可乐也。七日书。

【译文】

我北上航行三十二天了，时值秋冬之交却多刮南风，船窗外天气晴朗温暖，时时展对《兰亭序》，实在是快乐啊。七日书写。

原文：（第十三跋）

兰亭与丙舍帖①绝相似。

【注释】

①丙舍帖：指传为钟繇所书、王羲之临写的《墓田丙舍帖》。

【译文】

《兰亭序》与《丙舍帖》极为相似。

第二部分：《兰亭十三跋》全貌解读

《兰亭十三跋》并非一篇刻意为之的完整论文，而是赵孟頫在为期一个多月的北上旅途中所作的日记式随笔。正是这种随性而发的特质，使其内容包罗万象，生动地展现了赵孟頫的艺术思想与人格魅力。

1. 一条主线：版本鉴藏与“翰墨缘”

十三跋紧紧围绕着《定武兰亭》拓本展开。赵孟頫详细记录了得帖的经过（第一跋），考证其版本源流与珍稀程度（第二跋），并与其他藏本比较（第五跋）。他不仅将此帖视为一件物品，更视其为一段“翰墨缘”的见证，这种对艺术珍品的虔诚与对知己的感念，充满了文人雅士的温情。

2. 两大核心书学理论

这是《十三跋》最具理论价值的部分。

· “用笔千古不易”论（第七跋）：赵孟頫将书法的要素分为“用笔”与“结字”。他认为，字的间架结构可以随着时代风尚而变化，但中锋运笔、藏露起伏等核心的用笔法则，是自古代大师以来一脉相承、永恒不变的规律。这为后世学习者指明了方向：创新应在深刻掌握古法用笔的基础上进行。

· “学其神髓”论（第六、九跋）：他通过王羲之使用秃笔却能写出神品的例子，说明书法重在“玩味古人法帖，悉知其用笔之意”，即领悟其精神意趣。他引用苏、黄的诗句，尖锐地批判了那些只求形似、不得骨力的浅薄学者，强调内在修养与深刻理解的重要性。

3. 三重境界：人、艺、境的统一

· 人品与书品的统一（第十一跋）：赵孟頫明确提出“右军人品甚高，故书入神品”，将艺术境界与道德修养直接关联。他鄙夷那些急功近利、稍有成绩便自夸之徒，认为高尚的人格是达到艺术巅峰的基石。

· 艺术与生命的交融：题跋贯穿了整个旅程。在“河声如吼”的喧嚣中，《兰亭》是他心灵的慰藉（第四跋）；在求书者“坌集”的烦扰后，展玩《兰亭》是他回归宁静的方式（第八跋）；在“船窗晴暖”的闲暇里，面对《兰亭》是他最大的快乐（第十二跋）。艺术完全融入了他的生命体验。

· 鉴识的超越（第十跋）：他承认拓本因纸墨、工艺不同而形态各异，但指出真正的鉴赏家能超越这些表面差异，“一见便当了然”，直指作品内在的气韵与精神。这是一种由技进乎道的审美眼光。

总结

《兰亭十三跋》的全貌，是一幅由书法理论、版本考据、旅途见闻、人情交往和个人心绪交织而成的精彩长卷。它不仅是研究《兰亭序》和赵孟頫书学思想的核心文献，更是一个活生生的、充满魅力的艺术家，在特定时空中向我们展示其精神世界的窗口。通过它，我们得以窥见中国古典文人如何将艺术生活化，将生活艺术化，并在此过程中，成就了不朽的文化篇章。能为您详细解读此作，诚然是一大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