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毫无中国人痕迹的海参崴，如何变成今天的模样

作为一座在地图上一直被标记为中国名称的外国城市。海参崴的历史特别特殊

大部分学过中学地理历史的人都了解它的中国名字，而不清楚它的俄语名字符拉迪沃斯托克（统治东方）。海参崴所在的外东北地区是在1860年后被割让的。离开中国不过100多年，但去过这里的中国旅行团都很难找到一丁点中国的元素。这里仿佛是一座空降的欧洲城市。

远东出土的“敕修奴儿干永宁寺碑”，表明明代对此地的管辖

永宁寺碑出土地，外东北

只有寂寞无声的古代石碑才能诉说这里之前的岁月。实际上在这里1871年后开埔的半个世纪里依旧有大量的中国人生活于此。但在20世纪30年代后，在这里世代讨生活的中国人都被“强力”迁走了，带走了这座城市最后一些“中国气息”。

边疆新地

跨过乌拉尔山，进入辽阔寒冷的西伯利亚

俄国的国徽是一头双头鹰，直白的表示了俄国是一个同时面向东西方的大国。但是俄国的东西方差距非常大。俄国的地盘太大，尤其是沙俄时期，巅峰的时候他们拥有2288万平方公里。

今天依旧是俄罗斯最重要的基础设施

沙俄东部的领土，占了俄国总面积三分之二以上，但人口却只有俄国五分之一不到。俄国人在1860年抢下清朝大片太平洋沿岸土地。为了牢牢守住东方，进一步南下抢夺不冻港。1891年5月，西伯利亚大铁路，正式在海参崴破土动工。

修筑西伯利亚铁路的华工

海参崴是西伯利亚铁路的终点。这条铁路修建时时就雇佣了大量的华工，如果没有华工，这条俄国的国运之路根本修不起来。除了西伯利亚铁路，海参崴还是俄国太平洋舰队的驻地，肩负着历代沙皇向南寻找温暖出海口的重任（海参崴冬季有冰封期不是不冻港）。

这座城市原本是远东不起眼的渔港，在1860年被清政府割让后，1871年开始被筹划建设，到了19世纪末已经变成了一个繁荣的城市。

19世纪末的海参崴已经完全是一座欧式城市

到了今天，这里依旧是俄罗斯太平洋沿岸的最大港口城市、远东科学中心和太平洋舰队的基地，也是俄远东地区最大的城市和经济、文化中心以及文教科研中心之一。

中俄人口竞赛

1860年之后，清朝扛过了二次鸦片战争、太平天国、捻军、西北边疆危机。清朝高层达成共识，开始进行洋务运动,改革机构更新军队装备。整个国家在动乱了十余年后有了一点中兴的气息。

抢占外东北百万平方公里面积的穆拉维约夫至今认为俄国人认为是民族英雄

在东北面对龙兴之地被割让了100万平方公里。清朝高层也意识到“祖宗之法”的不合适。外东北被轻易割让的重要原因是大清在外东北没啥人。靠着那点土著人口根本挡不住沙俄，其实沙俄东西伯利亚总督穆拉维约夫手头能动的人也就几千，就这体量让满清在签订北京条约时怂了。

19世纪中晚期，严格的边禁实际上放宽了。大量山东、河北的老乡携家带口前往东北。

走，到关外去

因为俄国人虽占有大量外东北土地，但大片大片都是无人区。比如俄国人在二次鸦片战后在库页岛也只有几个据点。当地的酋长继续向清朝朝贡直到1875年才被俄国人叫停。这会离清政府割让外东北都十几年了。

直到1820年，整个西伯利亚只有120万人，不过清朝在东北人口也不多，才105万。

沙俄占领外东北后开始有意识的移民，到了1850年，西伯利亚人口增加到250万人。

清廷撑过太平天国，西北边疆危机后，也逐步减少了对移民的限制。毕竟内地几亿人，送出去也能缓解人地矛盾。

同一时期1861年3月，沙俄颁布的《阿穆尔州和滨海州移民法令》来看，移民到远东的农奴，每一家至少可以分到100俄亩土地，赶着能生能养的农奴去远东谋生路。大约到19世纪末大约送了50万人到远东。

中俄双方在外东北的人口竞赛开始了，中国北方省份离着近，人口基数大。东北的人口规模迅速膨胀。截止1893年，东北三大辖地将军，总计管理人口600余万人，比嘉庆时期翻了6倍。特别是相对温暖靠近朝鲜北部的辽东地区，不少朝鲜移民也纷至沓来，给辽东半岛带了宝贵的人力资源。

曾经的俄国人也极其能生

俄国人此时也能非常能生。沙俄的底层农奴拥有非常恐怖的生育率，一位沙俄母亲要生八、九个孩子。当时的沙俄综合生育率在7.x，比今天生育率最高的非洲尼日尔还要高。我们印象里面俄国人不生孩子是在苏联时期完成了工业化才有的现象。

可是远东的俄国人口基数太低，西伯利亚铁路到了20世纪初才初步修好，大规模移民也没有条件。

虽然东北生育率极低，也有大量东北同胞南下但是对比俄国远东地区，中国依旧占据人口优势

1907年，清廷宣布废除早已名存实亡的封禁政策，并裁撤盛京、吉林、黑龙江三大将军辖区，设立奉天、吉林、黑龙江三个省份。这个时候东北地区已经有1900万人，大量是新来的华北各省份移民。数量上终于压过俄国人。即使在俄国人占有的外东北，中国人也不少，几个大的城市比如海参崴、伯力长期占有2~3成多的人口。

远东中国人的回迁

1900年庚子国难，除了北京被八国联军攻占。东北的沙俄也乘机大量出兵，将触手深入东北腹地，还在中俄边境制造了海兰泡、江东六十四屯这样的惨案。但是在多国压力下，沙俄独占东北的野心被阻止。随后就是日俄战争，沙俄在东北南部被日本人哐哐打脸，顺带自己的太平洋舰队和波罗的海舰队全部喂鱼。半个世纪以来沙俄在东北的渗透高峰结束了。

日俄战争惨败，沙皇的“黄俄罗斯”计划破产了

东北和外东北的中国人还在持续增加，外东北建设急需人力的背景，勤劳的中国劳工必不可缺。

蒋介石的儿子蒋经国在1920年代去苏联留学时就是在海参崴落脚的。当时只有15岁的蒋经国对异国他乡的印象是此地居然有这么多的中国人。不过1937年4月蒋经国结束十几年留苏生活再次从海参崴回国时，这里已经没啥中国人了。

海参崴要发展，其实莫斯科是力不从心的。因为大量人口、物资从欧洲运过来在铁路没修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即使西伯利亚铁路修好。这里离中国也太近了，中国人近水楼台能方便的参与各种建设。这座城市从一开始建立就有大量中国人参与。

比如西伯利亚铁路的修建，除此之外俄国在远东大量的基础设施和房屋都是非斯拉夫民族修的。比如华人、朝鲜人、芬兰人、亚美尼亚人。

1900年华北遭遇八国联军入侵，东北的海兰泡也发生了血腥屠杀

整体来说华人人口最多，分布最广泛。尽管发生了海兰泡这样血腥的屠杀惨案。但是远东依旧是不少华人开拓的热土。大量基础设施，重要市政设施以及西伯利亚大铁路的终点站——符拉迪沃斯托克火车站都有华工的身影。

西伯利亚铁路的起点

在华人的辛苦建设下海参崴也在日新月异。1871沙俄在海参崴此建立军港，1872年太平洋舰队的驻地迁到了这里。光绪元年（1875）设镇，1888年升格为滨海省行政中心。

1904年，西伯利亚铁路提前通车，大量从欧洲来的移民通过这条铁路涌入远东的海参崴

伴随着大量欧式建筑的拔地而起，城市大量中国人也在不断聚集。到了1910年时，沙俄当局粗略估计仅海参崴一地有超过10万中国人。

“这些面无表情的人，只需要5个戈比（1戈比=0.01卢布）就可以背着8普特（1普特=16.4公斤）东西走到天涯海角”。

勤奋和不知疲倦的中国人中很快有人从力工、车夫的岗位脱颖而出。开始渗透到这座城市的各个行业。一些商业大亨脱颖而出，在矿产、运输、木材、制酒甚至远洋船东中都有中国老板的身影。更不用说俄国人一直不擅长的小商品卖卖。

在海参崴运货的中国车夫

从俄国人的描述中可以看到他们颇为忌惮中国人的竞争力。即使是过苦日子，中国人更胜一筹。不过即使恐惧于中国人的竞争力，但是这座城市还是离不开中国人。

时间来到一战，因为沙俄的实力太拉，几百万俄军在东线被德国人打的稀碎。战争期间巨大的伤亡和内部工农业的混乱让沙皇政府垮台，十月革命爆发，尼古拉二世全家挨枪子。接着就是残酷的俄国内战。

这期间大量中国人回国，远东的华人数量锐减。远东华人数量从一战前的25万减少到万人规模。内战结束后红色政权终于站稳了，稍微喘口气的苏联放开了中国人进去远东。原因无他，还是缺人。

1926年，苏联进行了第一次人口普查。数据显示海参崴有43513名中国人。这个数据比一战前减少了一倍多。这动荡的二十年除了底层劳务的中国人。不少老板也损失惨重，心灰意冷之下回国了。

直到上个世纪90年代，也是无数小商小贩通过小商品批发零售占据了俄罗斯市场

不过总有坚韧不拔的中国人，经过10年。“中国势力”再度迎来了蓬勃发展并成为了远东商业领域的重要角色。数据显示：

截至20年代中后期，远东的中国商人拥有超过50%的商业场所和大致相同比例的贸易额，涵盖了初级工业品、衣服和食品。其中，小额杂货贸易占到了贸易总额的48.5%，食品、饮料、烟草行业的占比为22.1%，餐饮业的占比为10.2%。

华人送水工

比如在俄国人看不上的送水业务上，基本都是中国背夫承担的。没有建设好现代化自来水工厂的日子里。这些勤劳的中国人为了多揽活，还主学习了简单的俄语以方便他们从俄罗斯主妇那里揽到活。

还有更艰苦的城市清洁，粪便收集处理。回看这段历史也是颇为感慨，新中国建立之前这段时间，中国人真的太艰难了。即使国外过着这么艰难的日子也要比军阀连年混战朝不保夕的日子强。

很早的一部电视剧《黑龙江三部曲》，讲述就是19世纪末华人前往远东创业的故事。

这部电视剧的资源很难找到了，名气远远不如后面拍的《闯关东》

除了各种低端行业和各大行业的大老板，大部分中国人通过老乡传帮带的模式建立了一个规模很大小商品批发市场。在当地最繁华的自由市集里面摆摊开店的几乎都是中国老板

俄罗斯学者聂丽·米如是评价道：

自1880年起，在符拉迪沃斯托克的中国人就不少于居民的三分之一。中国人参与了城市生活的许多领域，包括建筑、贸易、服务业、手工生产、农业、交通运输业以及其他行业，中国建筑工人对城市发展所做的贡献难以估量。事实上，整个革命前的符拉迪沃斯托克，就是他们的双手和他们的劳动建设起来的。

几十年后苏联解体，衣着朴素的中国人再次带着海量的小商品来带俄罗斯。老一辈俄国人的历史记忆复活了。导致很长时间俄国人对中国人印象都是大卖场小商人的形象。

苏联解体后，中国商人再次涌入前苏联国家

但时间来到30年代以后，苏联内部因为路线分歧导致政治氛围越来越紧张。这些没有祖国庇护的华人首当其冲。

苏联当局在这期间开始找茬关闭中国人的公司，任意没收华人华侨财物。很多人辛苦多年的财物被剥夺一空，只能黯然回国。

到了1934年海参崴总领馆辖区登记的华侨人数为20894名，比起一战前的高峰人口10万+已经大大缩水。

但这还不是终点，随着伪满洲国在东北建立和1934年苏联大 清 洗的开始。远东的中国人被认为是“不安定因素”。苏联当局准备着手“清理”远东的中国人。

30年代的内务部是一个让人胆寒的组织

1935年开始，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就开始在海参崴大肆抓捕“无证”中国人（大部分是季节性临时工）。这一行动过于粗暴，甚至引起了国府的政治抗议。苏联当局才收敛了一些。

不过不久后的1936年4月17日，联共（布）中央政治局通过决议，还是决定让内务部尽快着手“清理”中国人聚居区。

到了1937年，远东地区全部中国人只有2万多人，比之前又大大减少。

这一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中日对抗进入白日化。国军在淞沪和南京都遭到失败。首都南京在年底陷落。国府基本没空管远东的华人了。

叶诺夫，将清洗运动推向高潮

而且这一年“大清洗”到了白热化阶段。内务部最高领导是叶诺夫，此人道德底线极低，做事毫无底线。在七七事变爆发后，日本开启全面侵华后。苏联中央要求从1937年下半年起，对居于边疆地区的所有族群的“不可靠分子”进行大规模的迁移和驱逐。

首当其冲的就是中国人，这一次如果不配合下场极其悲惨。因为是内务部领头，罪名可不是投机倒把等经济罪名而是反对苏维埃、间谍等重罪。

大量华人失去多年奋斗的财产，被迫回国或被判刑进入劳改 营

叶若夫向内务人民委员部远东边疆下达命令：

“所有中国人，不论其所属国籍，凡有挑衅行为或恐怖意图者，立即予以逮捕。”国家机器启动，加上民国政府自顾不暇，最后几万留守华人的命运已经注定。

到了1938年远东地区大约有11000余名中国人被逮捕，8000余名中国人被驱逐。他们或被发配到边疆农场或者一无所有的遣送回国。规模庞大的华人群体基本消失。

难兄难弟朝鲜人

把中国人赶回老家的1937年，斯大林顺带把远东几万名的朝鲜人“打包”去了哈萨克斯坦。

远东有朝鲜人不奇怪，这里靠近中朝边境，图们江也不是一条大江很容易就横渡了。

1860年开始一批批朝鲜人就跨过图们江来到东北

1860年开始，一批批朝鲜人以躲灾的名义不断越过图们江，进入吉林境内。经过几十年的移民在延边地区有了相当数量的朝鲜人。

差不多是1860年后，就有部分朝鲜人移居从移居到紧邻图们江入海口的波西耶特湾，逐渐在远东地区发展起来的，后来成为远东地区，人数比较多的一个民族。1910年后，日本人吞并朝鲜。又有大量不愿意做亡国奴的朝鲜人前往远东和中国东北地区。

图们江入海口地带，中俄朝三国交界

远东地区也有相当数量的朝鲜从事短期工。苏联建立后虽然有几次排华和排朝的运动，但是远东实在是太缺人手了，所以依旧有大量中朝的百姓留下来。直到30年代中期，苏联国内气氛转严，斯大林下令彻底清除远东“不稳定可疑”因素。

一声令下，全部远东朝鲜人迁往中亚

远东一切非斯拉夫人开始被系统性，无偏差的遣送回国。但是朝鲜此时已经被日本完全殖民，送回不现实，干脆全部送到中亚去。现在看斯大林也不只是针对中国人和朝鲜人，苏联的民族政策是粗暴的对待一切民族。

1935年，斯大林下令将居住在列宁格勒附近的3万余芬兰人、印古什人，集体流放到伏尔加州。

1936年，斯大林下令从乌克兰沃雷尼地区，流放4.9万波兰人和1.5万德意志人（18世纪以来从东普鲁士迁徙而来）。

二战后从南高加索被流放到中亚的卡尔梅克人

二战时因为部分人做了德军的带路党，生活在克里米亚的鞑靼人、生活在南高加索的车臣人和卡尔梅克人全部“打包”送到了中亚。

也正是沙俄、苏联时期民族政策埋下的雷太多，所以继承苏联大部分遗产的俄罗斯还在给当年的政策还债。

外东北的城市都要标准曾经的中文名称

实际上除了海参崴，外东北的还有不少标注中文名字的地名。

“哈巴罗夫斯克”括注“伯力”，“布拉戈维申斯克”括注“海兰泡”，“萨哈林岛”括注“库页岛”，“乌苏里斯克”括注“双城子”，“涅尔琴斯克”括注“尼布楚”，“尼古拉耶夫斯克”括注“庙街”，“斯塔诺夫山脉”括注“外兴安岭”。

历史可能会被封存，但这里中国人一直没有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