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倩 行走在新金融司法时代

她的故事

16岁立志，26岁考入法院，36岁立下Flag要成为“金融审判专家型法官”……

撰文 | 胡蝶飞

“我喜欢办金融案件，因为在这些案件中，我能感觉到自己与时代脉搏同频共振，能透过新案件不断认识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

说这句话时，坐在我对面的孙倩，眼神里透着光。

16岁立志，26岁考入法院，36岁立下Flag要成为“金融审判专家型法官”……这个外表看上去文静、知性的上海金融法院“金一代”女法官，骨子里却是个爱挑战新案难案，有韧劲儿，还有点较真的人。

2021年国庆节前，全国首例证券纠纷普通代表人诉讼案二审维持原判：315名投资者获赔1.23亿元。一审主审法官孙倩心里终于有了“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作为证券纠纷代表人诉讼司法解释出台后的首位创新实践者，她努力唤醒中小投资者中“沉默的大多数”，为他们开辟维权“绿色通道”，也为资本市场违法乱象敲响警钟。

采访那天上午，孙倩刚好收到一名中小投资者的手写信。

于是，我们的故事就从信展开。

第一封信

“虽然不知道未来会身在何方，但我有很强的预感……我会到法院，当法官……” ——大一那年，孙倩在写给同学的信中说。

初试 牛刀

当法官，是孙倩16岁时就默默立下的志。

“在还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时候，就已经想着要去维护社会公平正义了。”她有些自嘲地笑道，眉眼弯弯。

人生总是充满意外。大学毕业后，孙倩却机缘巧合去公司做了法务，研究生毕业后又去银行工作。一切看似很顺利，却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心中还是有一份（当法官）念想吧。”孙倩这么解释。

2010年，26岁的孙倩以优异的成绩考入法院，兑现了初心。先后在劳动争议、知识产权庭各历练了3年，2016年她开始与金融审判结缘。

从知识产权到金融，“一切从零开始。”令她既兴奋又倍感压力。

白天办案、晚上充电学习成为她的常态。研读专业书籍、学习最新司法解释……鉴于金融案件实操性强，除了理论学习，孙倩还给自己增加了“实操训练”环节：为办好保险类案件，买了一堆保险拿着各家合同条款深入研究；为办好证券类案件，自己下场开展“学习型炒股”。

“你首先得了解金融市场，才能知道当事人在想什么。”孙倩说：“每个案子其实都有独一无二的审判‘钥匙’，多听多看多学，找到了，才能有针对性地解决问题。”

或许，正是这种钻研学习建立起的独立思考能力，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给了她迎难而上的勇气，和不断探索创新的动力。

第一次创新探索，发生在2017年。

彼时，随着资本市场“强监管”时代到来，证券民事诉讼案件数量直线上升。

2016年7月，上海大智慧股份有限公司因虚增2013年度利润1.2亿余元，被证监会责令改正，并处以60万元罚款。

2017年，上海法院首次出现2000余名投资者向同一家上市公司大智慧起诉索赔投资损失。

“当时案件量非常大，要投入大量人力和时间。”孙倩回忆，其中最令法官们头疼的就是“损失计算”。“每个股民交易情况都不同，损失全靠法官手工计算，效率很低，大家几乎都在加班加点。”

遇到新问题，迅速研究找到突破口，是孙倩一贯的思维模式。

能不能开发一个自动计算软件？孙倩不断研究损失计算规则，与技术人员一起尝试用科技的手段解决问题，共同成功研发出全国第一个证券虚假陈述损失计算软件，大大提高了办案效率。

最终，孙倩宣判了这一系列案件中的首案：判令大智慧赔偿投资者周某损失1400余元。对于证券市场和中小投资者而言，该案的判决犹如平地一声惊雷，意义深远。

但，于孙倩而言，这起案件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在办案中，孙倩发现，这些投资者平均诉讼标的额并不高，最少的甚至不到千元，且多在外地，如果为了几百元钱，往返上海诉讼，那维权成本太高了。

中国资本市场九成以上投资者是“散户”。近年来，尽管虚假陈述等违法行为被陆续查处，但广大中小投资者蒙受损失后却因各种原因难以寻求司法救济，不得不沦为“沉默的大多数”。

如何才能更好保护这些中小投资者权益？怎样给他们提供更便捷有效的维权途径？在孙倩看来，金融司法还大有可为。

正是从这例案件起，她明确了自己未来专攻证券领域纠纷的方向，坚定了保护更多中小投资者权利的决心。

“这个案件只是一个起步，让我们思考，如何去改变。”

第二封信

“用三年时间，沉下去，低调做人，努力做事，扫除一切专业上的障碍，成为金融领域专家法官。”——2018年，调至上海金融法院前夜，孙倩在写给自己的“信”中，立下Flag。

立下 Flag的“创业”者

命运的齿轮有时总会带你转到想去的地方。

就在孙倩明确方向后不久，一个含着“金钥匙”，为专业金融司法而生的新平台诞生了。

2018年8月，站在中国司法体制改革与国际金融发展接轨的新时代交汇点上，迎着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的风口，全国首家金融法院在上海诞生。孙倩经遴选成为上海金融法院首批29名员额法官之一。

这支29人组成的“金一代”法官队伍，强者云集，被誉为精锐部队，亦是中国金融司法的“创业者”，创新者。

创业艰难，创新更不易。

从制定服务保障科创板注册制实施意见，到起草全国首个证券纠纷示范判决机制，再到全国首例示范判决案例……每一次创新背后都意味着繁重的工作和无形的压力。但此时，对于资本市场产生浓厚兴趣的孙倩，却被激发出极深的探索欲和无穷的干劲，孙倩一一参与，乐在其中。

这股干劲和韧劲，落在上海金融法院综合审判一庭庭长单素华眼里，是“既有想干事的热情，也有能干事的能力”。

“每次分到新类型案件，她都显得很激动，像捡到宝贝一样。”单素华说，“孙倩爱钻研，悟性很强，也很善于学习。”“案子交给她办，让人很放心。”

正是在这些新案、难案中，孙倩不断创新实践，引领确立了多项金融裁判规则：树立电子票据代理适用显名主义的规则，确认石油掉期交易中主协议提前终止净额结算条款的性质和效力，明确共享租车中危险程度显著增加的司法认定标准……

“我基本是在办案中‘倒逼’着自己不断研究学习，慢慢成长的。”孙倩说得轻松。但去过她办公室的人就知道，办公桌左侧那一面高高的书墙才是她成长的“基石”。

第三封信

“感谢上海金融法院为我们中小投资者提供了快速索赔通道，采用代表人诉讼方式后，极大地减少了我们的精力和时间……”——2021年5月10日，首例代表人诉讼案件判决后，“代表人”肖某在给孙倩的信中，写下的感想与期望。

唤醒 沉默的大多数

参与“创业”三年来，孙倩共办理各类金融案件1325件，由她主审的全国首例证券纠纷普通代表人诉讼案，是这1325起案件中，不得不提的“里程碑”。它，震动了整个资本市场。

2019年底，新《证券法》公布，其中代表人诉讼制度为中小投资者打开了维权“通道”。

“通道”是有了，可具体如何操作却毫无先例。如何才能唤醒“沉默的多数”参与诉讼？诉讼代表人如何选定？一系列空白亟待填补。

上海金融法院与生俱来的“创新”基因瞬间被激活，立即组织团队专题研究，探索落地机制。“嗅觉敏锐”的孙倩积极参与其中。作为主力队员，2020年的春节，孙倩全部用在了起草《上海金融法院证券纠纷代表人诉讼机制规定》上，看着第一稿顺利出炉，“当时感觉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她说。

新《证券法》正式实施首月，上海金融法院发布全国首个证券纠纷代表人诉讼机制规定，其中多处内容被后续最高法院出台的代表人诉讼司法解释吸收采纳。

2021年3月30日，全国首例证券纠纷普通代表人诉讼案开庭，315名投资者以证券虚假陈述为由要求上海飞乐音响股份有限公司赔偿损失1.46亿余元。

“我是代表人魏某。”“我是代表人肖某。”……简单的几句自我介绍，却意义非凡，因为这是我国法庭上第一次出现股民自己线上投票推选的诉讼“代表人”。

坐在审判席上的孙倩，深知这背后的来之不易。

一起证券虚假陈述责任纠纷往往涉及众多股民，而他们遍布在大江南北，要让股民们聚到一起推选代表人，简直难以想象。

“想来想去，只有通过互联网平台实现。”孙倩再一次想到用科技手段解决问题。

在孙倩看来，只有让参与诉讼变得简单、便捷，才能唤醒他们积极维权。

短短四个月内，在一次次地尝试、推翻、再尝试中，孙倩与同事、技术人员共同探索搭建起代表人在线诉讼平台，最终实现代表人诉讼权利登记、代表人推选、损失核定、庭审举证全链条电子化、信息化，为投资者打通了快速索赔的“绿色通道”，也为我国代表人诉讼制度实施提供了示范样本。

案后，“代表人”之一肖某给孙倩发来一封电子邮件。这封信给了孙倩很大的鼓励，“我觉得我在做正确且有意义的事，这很重要。”

我问孙倩，到上海金融法院后最大感受是什么？她抬头想了想，说：“很幸运，有种踏上了时代节拍的感觉。”

在孙倩的小本子上，一行秀气的字迹写着“新时代法官方法论”。

我有些好奇，什么是新时代法官？

“金融法官不是官，更应该像是一个金融问题解决专家。”孙倩解释说，每一起金融案件折射的都是现实的社会问题。只有做好一名专家，以问题为导向找准“症结”，才能为群众、为行业、为社会提供最优解决方案。

用心办好每一起案件，及案后的延伸思考与“输出”，无疑是成为“专家”的必经之路。

孙倩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大多时候，她更善于倾听。

曾经，孙倩认为这是自己适合做法官的“天然优势”：“作为居中裁判者，判决之外，法官无言。”

如今，她却有了新的认识和思考：“法官不能只埋头办案，还要抬头看看这个行业，看看整个社会。”“要走出去，成为法治的讲述者、传播者。”

参与、执笔最高法院、上海高院科创板、私募基金等多个重点课题并获评优秀；录制央视《法治天下》节目解读最新案例；加入讲师团为北京大学法学研究生讲课……她也正身体力行地从倾听者走向传播者。

采访结束前，我问孙倩，三年前立下的Flag，做金融审判领域专家型法官，你觉得实现了吗？

“仍然在路上。”孙倩说。

推荐人 程合红

中国证监会上海监管局党委书记、局长兼上海稽查局局长，上海市人大常委会委员

我认为孙倩同志不愧是我们新时代青年法官的优秀代表，特别是她在充分地挖掘发挥金融审判的职能优势，大力优化上海的资本市场法治环境，进一步推进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方面取得了非常显著的成绩，作出了突出的贡献。

她以自己的实际行动生动地诠释和践行了人民司法为人民的宗旨理念。她能够与时俱进积极地探索与金融规律特点相适应的审判机制方式方法。孙倩同志作风非常优良，勇挑重担高质量地履行了金融审判的职能，作出了非常大的贡献。我觉得这是非常难得的，所以我非常乐意推荐孙倩同志作为邹碧华式好法官的人选，希望她继续努力，作出更大贡献。

来源｜上海金融法院

作者：胡蝶飞

摄影：陈伟

责任编辑 | 张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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