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失败的奋斗者，一个多余的爱国者——末路枭雄高尔察克上将

为了追求自己心中那个强大的俄罗斯之梦，他选择与苏俄政权对抗，并一度将对手打得节节败退，但最终还是沉尸冰窟。

他就是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高尔察克。1949年至1970年代出生的中国人，对这个名字应该多少都有点印象：那时的中学世界历史课本中，以及经常可见的前苏联电影或小说中，高尔察克被描绘成差点将十月革命后的苏俄政权打垮的叛军头目，十恶不赦的反面人物。

时过境迁，这个北方邻国的变化，实令吾等有白云苍狗世事难料之感。

前苏联解体后的俄罗斯，在回望那段波澜壮阔、血流成河的内战岁月时，试图弥合曾深植于民族内心的裂痕。于是，在圣彼得堡、伊尔库茨克等地竖起了高尔察克的雕像，一众俄国著名电影人在俄罗斯国防部和俄罗斯电影委员会的支持下，于2005年至2008年花巨资拍摄了这部《无畏上将高尔察克》，公映后迅速在俄罗斯和乌克兰占据票房高位。

电影真实地遵从了历史轨迹：开场就是一场一战期间俄德海军的炮战和水雷战。

高尔察克1874年出生于圣彼得堡一个贵族家庭，13岁即就读于海军学校。以优异成绩从军校毕业之后，年轻的海军军官迷上了北极探险并取得了相当的成就:他参加了沙俄皇家科学院组织的北极科考，这次经历他留下了一个以“高尔察克”命名的小岛，一本至今还在北极研究领域有影响的名为《喀拉海与西伯利亚海冰》的著作，以及一枚当时俄罗斯地理学会颁发的康斯坦丁勋章。

而高尔察克真正感兴趣的，还是沙场建功。他参加了日俄战争的海战并崭露头角，后来又在一战中在沙俄波罗的海舰队中负责布雷，击沉多艘德国军舰。影片开场正是源于这个背景。

因为屡建战功，高尔察克在波罗的海舰队由海军上校提升为少将，很快又因驰援沙俄皇族亲王指挥的作战有功，被沙皇召见并被提拔为海军中将，旋即就任沙俄黑海舰队司令。

在黑海舰队司令任上，高尔察克遭遇了1917年“二月革命”。本来，作为追求强大俄罗斯理想的沙俄贵族军官，他同情并支持推翻皇权，但贵族出身的局限，令他惊愕于幕后复杂的政治角力，被临时政府排挤离开海军去美国考察。

1917年“十月革命”爆发，临时政府派别的军队、政客，还有保皇党、宗教势力纷纷向东边的西伯利亚逃亡，并成立白色政权反对列宁的苏维埃政权。高尔察克闻讯，将家眷安顿到巴黎，自己跑到西伯利亚投身反对派白军阵营，并在当时企图围剿苏维埃政权的协约国支持下，从白军统帅就任“最高执政”，一度率军从西伯利亚逼近伏尔加河流域。

得到工人阶级和基层士兵支持、同时具备强大组织力的苏俄政权和红军，在短暂的军事失利后发起了反击。白军节节败退，高尔察克在途中被一度与白军合作的，由俄裔捷克人和捷克战俘组成的捷克军团抛弃，遭到布尔什维克逮捕，最终被判处死刑，尸体被扔进了冰窟。

这段历史风云在片中都得到展现，编导刻意渲染着高尔察克理想与现实碰撞出的悲壮：

目睹曾与德军奋勇作战的沙俄海军军官们，成群地被起义士兵镇压，他被迫卸下了自己珍爱的佩剑，黯然离去、匆匆流亡。

在荒凉的西伯利亚雪野中，面对牧师和白军官兵的拥戴，他在“永远效忠俄罗斯、永远真诚，服务祖国，不惜生命、不私亲友”的宣誓中就任“最高执政”。

弹药耗尽在漫天风雪中列队冲向对方阵地的白军士兵、随军乐手和护士，以及在弹雨中纷纷倒下的他们。

当来自于盟方的法国将领索要白军指挥权时，尽管自己也只是受外国列强扶持的弱小反对派政权首脑，他语气强硬地拒绝：俄罗斯军队必须由俄罗斯人指挥。

盟军背叛、大势已去，他脸上露出痛苦而又坚毅的神情......

壮士悲歌，英雄末路。

当时对他有各种评价。有说他不懂外交，得罪了英美法等后台大佬；有说他缺乏手腕，无力整合国内各种反对派；有说他为人幼稚，是个“活在自己世界的大男孩”......

与异国作战，他不惧生死战功累累却未能取得最终胜利；国运动荡，他壮怀激烈以图救亡却被历史车轮碾压，而他与之为敌的前苏联一度成长为世界强国，称霸全球数十载......

一个失败的奋斗者,一个多余的爱国者。

影片中两个细节耐人寻味。

细节一：一场战斗结束后，两个老百姓在掩埋战死者的尸体时的对话。

“我们把红军和白军都埋在一起吗？”

“都埋在一起。我们都是上帝的子民，上帝没有把我们分成什么不同的颜色。”

细节二：影片中经常出现的沙俄海军和白军的白蓝红三色旗。这是沙俄和“二月革命”后临时政府的国旗，十月革命后被苏联废弃；苏联解体后，今天的俄罗斯联邦重新将白蓝红三色旗定为国旗。

这样的设计，也许代表了当今俄罗斯人的历史观：同室操戈，都是为了各自心目中的祖国。

事实上，影片中还有一条重要的情节线：高尔察克与部下妻子安娜的婚外恋情。片中大量情节与此相关，但本文懒得评说。

战争与爱情、英雄与美女，悲情与欢爱（该片出品公司为美国20世纪福克斯公司，好莱坞元素充斥），历史大片的题材被拍成了动作片和爱情片）。

片中有句话：“我们被上帝抛弃了吗？”

高尔察克诚然是理想的殉道者，其一生的追求和悲剧，仿佛浓缩了19世纪俄国“十二月党人”和“多余的人”的精神。不满国家现状，不惜生命去追求变革和强大，却在现实中屡屡碰壁。

被上帝抛弃了吗？

其实，被上帝抛弃的何止是高尔察克。俄国和欧洲学术界，不少人将此视为俄罗斯自公国成立以来的千年“国问”。

俄罗斯一直有人感慨俄罗斯从来就在“不东不西”间徘徊，靠向血脉宗教相近的西方世界，却始终未被接纳；靠向西伯利亚和太平洋方向的东方，历史和文化确实又相距甚远。以至于近年有俄国政治家认为，俄罗斯想真正强大，必须建立新的立国战略和发展模式。

伴随这样的焦虑，悲苦的自省和悲壮的自恋贯穿俄罗斯的民族文化和民族性格，以至于“苦难”主题和“英雄”主题如孪生兄弟般频频出现在包括该片在内的俄罗斯文艺作品中。

我感觉，上将高尔察克身上的一些气质，特别像普京。都是举国大乱时崛起的枭雄，使命感极强却许多时候不被人理解，自信怀有拯救祖国的理想与抱负。对高尔察克，历史已给出结论；对普京，历史正等待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