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鲞鱼——童年美食（94）

鲞鱼的鮝念相，是我小时候听外婆唱念得最多的一种鱼。她老人家喜欢蒸、喜欢炖，一碗咸鲞鱼吃到忘记还在吃，号称为天下搭粥第一伴侣。对于不吃鱼的我来说，这样的吃法实在无法忍受和不可接受，可我外婆就是喜欢吃，不仅她喜欢，我家里大大小小除了我似乎都喜欢这鱼，一致认为，它是鱼中最鲜美的、最下饭的菜。

鲞鱼号称海中最鲜的鱼，蛋白质含量高达21%。且鳞下脂肪层厚，含大量不饱和脂肪酸，钙、磷、铁、锌、碘、硒等无机盐含量在1.2%以上，营养价值很高。在我童年的印象里，鲞鱼就是咸鱼的代名词，而这种类似鲥鱼的鲞鱼，大概天生就因为是海鱼而咸的。大人们说：“出去鲥鱼回来鮝，”意思是这鮝鱼在大海里是鮝鱼，一到长江里就变成了鲥鱼，我一直没有去深究是否真是这样会变来变去，但却发现，这鱼确实有相似之处的，只是印象里鲥鱼只看见新鲜的，鲞鱼只看见爆腌的；那时候江阴小菜场的鱼摊上，总会摆几条盐霜嗦落落的咸鲞鱼，总会看见沿街的吃粥朋友在咕囔着咸鲞鱼的好味道，似乎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新鲜的鲞鱼过。

后来才知道，鲞鱼上市季节正是天热时节，没有冰箱的那时，唯一的办法只有盐腌，为了防止变质，更是把鮝鱼腌得特别的咸，老百姓吃不起贵族一般的鲥鱼，却可以吃比较便宜的咸鲞鱼，生长在长江边的江阴人吃鱼就是有本事，鲞鱼和鲥鱼一样，就是芒刺极多，所以许多人因为实在受不了芒刺的烦而宁愿不食这人间美味，可江阴人大概天生会通过舌头、牙齿、口颊的灵活运动和感觉来区分肉和刺，于是，一个大热天，经常会看见他们有滋有味的冷粥搭搭咸鲞鱼的镜头。有时，外婆还会做咸鲞鱼蒸肉糕，闻不得那鱼腥味的我只能干瞪眼看他们吃得其乐无穷。

父亲对历史特别在行，似乎没有他不知道的，他告诉我鮝鱼还是在我们这地方诞生的，说二千五百年前的江阴是典型的江尾海头，那时，还没有对面的靖江，上海也还是大海里的一捧泥沙，这里就是宽阔的长江入海口，长江泥沙在这里进入大海，放缓了速度，慢慢的沉积泥沙，形成了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沙洲，它们星罗棋布的密布在长江口外的大海里。

据说当时的吴王阖闾控制着江阴这一带沿海，那时的渔浦（利港）还是吴国和北方中原文化交流的唯一通道，而大海里岛屿有许多的夷人占据着，吴王和他们交战，可久攻之后发现船上已经没有军粮应对作战了，就在此时，大海里波光粼粼发现了成群的鱼群，吴王命人捕捉，发现鱼鲜美无比，不仅顺利的解决了军粮，还获得了味美的大鱼。回朝以后，想起这味美鲜鱼，一打听，部下已经将多余的它们腌制以后存着了，尝过以后，发现味道依旧鲜美，于是吴王就专门为这鱼起名为上美下鱼的“鮝”，鲞鱼因而得名，后人干脆把被腌过的鱼统称为“鮝”。

记得刚刚工作的八十年代初，我坐公共汽车去苏州出差，父亲交待我一件重要事情，就是嘱咐我去苏州观前街采芝斋买“虾籽鲞鱼”回来，我带回来几块，把个外婆母亲喜欢得不得了，直夸这东西味道正宗，实在好吃。

鲞鱼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音讯了，我喜欢江阴美食，在江阴美食的介绍里也极少有鲞鱼的宣传，我很奇怪，明明小时候鲞鱼几乎家喻户晓，怎么就没有这样的介绍？一打听,大概鲞鱼和长江鲥鱼一样，因为长期捕捞过度，也成为消失在长江口外的一种鲜美海鱼了。正当我感慨鲞鱼消失的可惜时，有一次在澄江路虹桥路口的“华馨园”饭店，竟然发现了新鲜鲞鱼，那次也是巧事，我陪同央视栏目组的工作人员吃晚饭，想来想去江阴地方特色的“华馨园”比较有名，长江鲥鱼吃不到，看看有没有其他地方的鲥鱼，结果林老板告诉我要不要尝尝他们的“红蒸鲞鱼”。

或许是因为对鲞鱼是鲥鱼替身的期待吧，当一盘红蒸鲞鱼上桌，我自己也惊讶怎么会烧出这么鲜美的菜的，忙不迭的推荐这些央视的客人吃，北方人似乎对鱼不感兴趣，加上这大菜又是临近尾声上来的，其中一位挺有名的摄像师直呼吃饱了，再也吃不下了，我巧舌如簧也没能够打动他，于是，我不理他，小饭碗盛了一小碗米饭，调羹舀了两调羹红蒸鲞鱼汁进去，往他门口一塞：“你就尝一口，不好吃扔了。”他勉为其难的尝了一下，没想到从此一发不可收，一连添了五次的米饭，然后非常不好意思的告诉我，这是这一辈子吃到的最鲜美的鱼。他的举动，让旁边的几位积极性调动起来了，于是，这一盆红蒸鲞鱼被一扫光，特别是鱼汁水丁点不剩，临结束，告诉我，晚上不要去吃其他美食了，就来这里点一份红蒸鲞鱼即可。

不久前，我结识了做食材供应的瑰奇公司曹总，他送了我他公司经营火爆的鳓鱼，我是不吃鱼的主，一向对鱼不感兴趣，可他最后说了句，这鱼就是鲞鱼，不过不在中国捕捞，而是在地球对面的亚马逊河口，因为是鲞鱼，一下子把我的兴趣激发出来了，他告诉了我做红蒸鲞鱼的方法，结果小试牛刀，把一家老小吃得大喊好吃，大有点当年央视摄像师连吃五碗饭的腔调，于是，我相信这鳓鱼果真是大海里味道最为鲜美的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