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人习辛的正剧理想

最近这两三个月，导演习辛更新朋友圈的频次越趋减少。若在往年的中秋节前后，几乎可以天天看到他发出来的各种宴席照。

习辛旗下的「铁军」制片主任告诉我，“导演处于半闭关修改剧本的状态中”。

据说这次修改的标准，可以用「把大树装进抽屉里」来形容，习辛力求在故事线条和人物性格的魔鬼细节上，一针一眼的扎出活水和星图。

丹桂飘香，月涌大江。或许正是因为人生本就是一场场的断舍离，团圆才这般美好。

将近1300年前，王维对即将离别的朋友说「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300多年后的一个中秋，苏轼说念想这事儿得想开，因为此事自古就难全，千里亦可共婵娟。

味道

中秋当天，习辛及其「铁军」经典电视剧《三妹》依旧在央视八套下午场N次强势重播，其播出数据一如既往的在同时段持续封顶，且一度高到令人咋舌的程度。

《三妹》数据的真实可靠性，及其突出的现实主义价值，在这篇文章金牌导演习辛：你要为人生的苦难找到一个出口 | 写在《三妹》又双叒叕重播封顶之际里已经说清楚了。

有粉丝注意到该剧的编剧署名处也是习辛，便留言问我：这部剧为何这么特殊，他要自编自导？

我想一定是导演觉得对于这个故事，不会有比他自己更合适的编剧。这是一种并非骄傲却又舍我其谁的情怀。

《三妹》的故事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始，作为一部年代剧或者说年代感非常厚重的作品，它最重要的特征应该是什么？

《三妹》又双叒叕重播的数据表现着实惊艳

是味道。

能否拍出彼时彼刻的氛围，呈现出原汁原色的那种味道，是作品成败的关键。

我们看《三妹》开篇的一个画面：三妹在台上演出，右侧是伴奏队，左侧坐着三个身份稍微特殊的观众，其领导级别也就在村支书上下。

那真叫一个「观众与演员零距离」，要是有人把腿伸长些，都容易把正在转圈的三妹给绊倒。

“换做今天是不可想象的，但在「下乡插队」那会儿，宣传队在村子里演出，经常会安排领导坐在舞台上以示敬重。”习辛说。

这样一个魔鬼细节，就是习辛为什么一定要做《三妹》编剧的答案。那是他的亲身经历，里面有他的青春，有他的敏锐观察和用心思考。

一句话：那是习辛心底的故事，他怕别人写不出那个味道。

这样惊艳的收视表现，持续在《三妹》的整个重播过程中

英雄

能否把一个人品出味道，秘诀也在魔鬼细节里。

2019年盛夏，习辛及其「铁军」作品《红灯记》即将在铁岭调兵山杀青。

虽属弹丸之地，但调兵山辖区内却藏着一座「兀术城」，那是四大辽金古建筑之一。

习辛觉得《红灯记》能在调兵山取景，有着宿命般的寓意。“在这部红色经典大剧里，我们要拍出中国人民抵抗侵略的「肃杀的战吼」。”

那几天，剧组经常拍至凌晨两三点收工。返回酒店的路上，借着月光，他觉得四面青山里也笼罩着一股肃杀之气。

夜空偶尔有两架军机来回追逐，虽然无法看清它们，但凭着速度和声浪，习辛推测邻近区域可能有空军基地，两架飞机应该是在进行夜间战斗训练。

《红灯记》剧照

对于一个从戎近二十年，打过越战的老兵来说，部队的训练生活让他永远怀念。

在中国的演艺群体中，不乏有入伍背景的导演和编剧，但是在战场上与敌短兵相接拼过命的，我就知道习辛一位。

那年他未满19岁。

那天，在中越边陲的一座山坳里，习辛腰间挂着一排手榴弹，右肩背着一条步枪，和两个战友一起放哨巡逻。

突然一阵疾风吹过，前面密林处冒出一股敌军。由于在情急之下，走在右侧后方的战友把习辛的步枪顺势撩走了，习辛只能瞅准时机把手榴弹甩向敌人。

坦白讲，脑补这一段时，我竟闪过几分喜感，这委实不该。三人按战术动作各自翻滚到就近的低处后：在右后方，两名战友用自己的手枪和习辛的步枪还击；在左前方的习辛离敌人最近，但他手中无枪。

即使到40年后的今天，他依然清晰地记得自己战壕的优势射击角度，如果当时步枪在手，他就有机会击毙几个敌人。

“当时子弹像倾盆大雨一样泼过来。”习辛说。

手榴弹扔到最后一颗，习辛突然停住了，“我下意识地知道，万一敌人没有被击溃，我不能被俘虏。”他留了一颗手榴弹给自己，如果敌人冲上来就与之同归于尽。

正当我鸡皮疙瘩被激出来的时候，习辛突然说了一句：“我本来可以成为英雄的。”

那一瞬间，我分明从他的语调和神情中，品出了不甘和寞落。

跟踪报道习辛及其「铁军」多年，我知道他这样的情绪表露，在拍摄现场、酒局等公开场合，是很难见到的。

这就是一个魔鬼的细节。由此你能品出一个人对荣誉的渴望和信仰。

可以说，这是一代把荣誉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人。

其实，习辛已然是一位英雄，这是他打完越战后获得的三等战功奖章

易被误解的高调

了解习辛对荣誉的赤诚渴望与看重，你就能明白每每旗下作品取得优异成绩时，他在朋友圈的貌似高调实则是为整个「铁军」团队的欢呼与鼓舞。

“每一部作品的成功，都不是一个人的成功，而是所有台前幕后的主创共同努力的结果。”习辛说。

由于影视行业的特殊性，绝大多数的剧组都是拍前筹备建组、拍后各自散去；「铁军」却通过20多年的打磨，形成了建制完备且稳固的品牌拍摄团队。

一叶知秋，举个看似不起眼却非常重要的例子：「铁军」有自己的厨师团队，大厨师傅跟随「铁军」近20年。“这样我们就能保障剧组每个成员都能把饭吃好，既营养可口又能规避因外卖带来的食品安全风险。”「铁军」制片主任程建波说。

在我看来，具备这样一支队伍有三大优势：

一是面临突然启动的拍摄项目时，在筹备建组的事情上不需耗费时间，一声令下就可以开拔，这能为出品方抢出最宝贵的时间窗口。这是一支「快反部队」的特点；

二是面临极其艰险的拍摄条件时能打硬仗，所谓「逢山开路，遇河架桥」，这在拍摄《当祖国需要我们的时候》表现得淋漓尽致，有些雪山、石山，汽车根本上不去，那些沉重的拍摄设备如铁轨就全靠「铁军」成员的肩膀扛上去。这是一支「特种部队」的特点；

三是面临突发严重状况不失军心。《红灯记》拍至中途，出品方资金断裂，通常在行业中一旦出现这种情况，99%的拍摄团队都会选择停工放弃，事实上有些剧烂尾的原因就在这。但「铁军」团队硬是一天拍期也没耽误，所有主演在未领到一分钱片酬的情况下，倾情鼎立支持「铁军」。这是一支被信任、被爱戴的团队。

难怪像习辛这样在战场上经历过生死的钢铁男儿，总是在剧组拍摄期间淌下热泪，他自嘲说“岁数大了，眼窝子变浅了”。

面对这样一个「铁流激荡、口碑成军」的团队，没有人能无动于衷。

只有全面的了解这些，我们才不会把习辛在朋友圈的“貌似炫耀”真的看作成沾沾自喜、自鸣得意；他是真的为这支「铁军」感到自豪，向每一个朋友的支持表示敬意。

退一步说，那些令我们为之感动、生发敬意的人和事，本身就值得用高调的方式来注解，为之「鼓与呼」。

本分

事实上，在骨子里习辛是个低调的人。

这么多年，我只记得大概有四次他在朋友圈言词激烈：两次是为受骗的学生家长声讨携款跑路的校外教育机构；一次是为两位高龄院士被某公司董事长殴打而愤慨发声；还有一次是加入行业志士谴责抄袭的声浪中。

除了这些，我们看不到习辛有什么“大放厥词”的时候，这与其大开大合的豪迈性情似乎有些相悖？

那是因为他早已养成在部队服役时的风格，所谓退役不退色，他仍以纪律为准绳来约束自己。

但他有自己观察和表达的方式，我把它称之为「一个导演通过一部部作品，来影响和改变这个世界的正剧理想」。

此谋为阳谋，阳谋底下亦有伏笔。

“坚守「小大正」剧作，奉上更多正向价值、正念引导、感人肺腑的好作品，是我作为一个导演的本分。”习辛说。

是本分，是情怀，更是使命。

很大程度上，一个清楚自己本分的人才有可能心存敬畏与谦卑，它的本质不在于抬头看人时的笑脸，而在俯身交流时的姿态。

说白了就是「一个具备深厚底蕴的人，向下兼容的能力」。在当下喧嚣浮躁强调实力的社会，这是一种可贵的品质。

在《正是青春璀璨时》里饰演杨来福的青年演员夏天告诉我：“除了在艺术创作上的指导，我在习辛导演身上学到最多的是做人的道理。”

有一件细小的事情让夏天记忆犹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后辈只是为「铁军」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就受到习辛在重要饭局上的力挺，并帮助他和身边的每位演员都建立上联系。

在习辛看来，「投桃报李」既是规矩，也是格局与厚道。

“导演是一个会记得每个人的好，能看到每个人优点的人。”夏天说。

拍《当祖国需要我们的时候》，习辛拍摄现场修改剧本

或许正因如此，青年演员夏天在《正是青春璀璨时》里的表演堪称老道，我们看不到他的表演痕迹，只看到一个状态放松的演员，用非常自然的方式呈现了一个性情温和醇厚的杨来福。

这就是「与谁同行」的重要性，一个好导演总是能激发出一个好演员的潜质。

在《圣经》里有句话，大意是「接触什么样的人，就会受什么样的赏赐」。这就是我们需要品人，更需要找到自我本分的意义。

《当祖国需要我们的时候》拍摄现场

这几天，每当修改剧本以至困乏的时候，习辛就会找出斯皮尔伯格的电影看，他对我说：“我们如果能从大师身上学到1%都将获益无穷。”

这绝对不是一个内心骄傲的人能说出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