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遭反复折腾，尸体只剩下个头颅：列宁墓前的沉思

列宁墓位于莫斯科红场西侧克里姆林宫红墙中部。

我们到达莫斯科时正是秋高气爽的9月下旬，红场上空，天高云淡，清朗宜人。四周高大古老的建筑，散发着一股股芬芳浓郁的历史和文化艺术气息，让你流连忘返，感叹不已。略微遗憾的是，围绕列宁墓的红场中央正在修缮，或者可能是为即将举行的俄罗斯国庆节在做搭建舞台等准备活动，一周都拉起了长长的铁丝网，把游人遥隔在列宁墓之外。

站在远处，放眼望去，列宁墓显得简洁、朴素、矮小，却十分肃穆、庄严、神圣。陵墓外观呈依次减小的3层阶梯状立方体。第一层是陵墓中心――悼念大厅，陈放列宁遗体的水晶棺就在这里；其上是通往检阅台石级的平座；再往上是五级不同高度的台阶和由36根柱子组成的柱廊；顶部是两级阶梯状的平顶，这里是检阅平台，国庆节时在此检阅游行队伍和武装部队。

这个小小的检阅台曾经发生和见证了前苏联一个又有一个的重大历史事件。导游介绍到这里，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斯大林在1941年11月7日站在在这里挥动有力的臂膀，大声发出“在列宁的旗帜下，向着胜利，前进！”呐喊的雄姿，刹那间，我似乎被这空幻的场景所感染，满腔热血，胸涌滂湃。

周围游人如织，摩肩擦踵。我站在原地，却挪动不了脚步。我仿佛看见了列宁――这个开创了一个新纪元的身高仅1.62米的小个子巨人，身上覆盖着红色党旗和国旗，正双目紧闭，安详地仰卧在水晶棺里，似睡着了一般，那么平静，那么自然。

一时间，我思接千载，激荡不已。一眨眼，突然听到了在激烈的枪炮声中列宁面对工农大众慷慨激昂的“呜呜啦啦”的演讲；一回神，似乎又看见列宁正表情严肃地伏案奋笔疾书；抬头时，眼里飘进来的是漫天空云卷云舒，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列宁流放西伯利亚那孤独凄清的身影；凝望时，看到的是克里莫林宫总统府上空高高飘扬的俄罗斯国旗，思绪中却是躺在病榻上的列宁正紧紧握着他的妻子克鲁普斯卡娅的手呢喃细语……

1918年8月30日，列宁在莫斯科郊外米赫尔松工厂对工人演讲后刚要踏上汽车时，一支勃朗宁手枪在三步远的近距离伸了出来，在三声枪响尖利地呼啸中，列宁倒下了。第一发子弹击中列宁左肩，第二发击中他的左胸并穿颈而过，第三发打中了正在与他谈话的一个女人。经过抢救，列宁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但由于第二发子弹的位置特殊，医生无法将子弹从中取出。

虽然列宁身体状况后来逐渐恢复，但已大不如前。苏俄百废待兴的局面，迫使列宁夜以继日、废寝忘食地工作，列宁身体状况日渐恶化。直到1922年4月，一位德国医生为列宁实施手术才取出了那残留在他体内的达600天之久的子弹。可遗憾的是，手术后仅一个月不到，列宁就开始中风，右侧部分瘫痪；同年12月，又发生第二次中风，列宁不得不停止政治活动。次年3月，列宁第三次中风，从此卧床不起，并失去了语言表达能力。

1924年1月21日时间傍晚，一代巨人列宁在莫斯科郊区的戈尔基村永远地离开了他所钟爱的苏联社会主义共和国，那年，他54岁。

列宁逝世后，苏联政府为纪念他，根据阿·舒谢夫做成陵墓设计草图在莫斯科的红场匆匆赶建成一座木质结构的临时性陵墓，将列宁的遗体用现代防腐技术制成木乃伊保存在水晶棺内供世人瞻仰。阿·舒谢夫因此获得了“苏联功勋建筑师”的荣誉称号。

阿·舒谢夫后来又设计了一套列宁墓的方案，是一塔字形的宏伟建筑，最上端是列宁振臂高呼的雕塑，气势非凡。但由于实施这个设计方案，花费浩大，最终没有被苏联政府采纳。

1925年，列宁墓被改建，显得更加雄伟，但仍为木结构；1929年，苏联政府又用磨光了的红色花岗石和黑色大理石重建陵墓。

二战期间，由于法西斯德国的入侵。列宁遗体被用火车运往远离首都莫斯科的丘明州，但由于战时艰苦恶劣条件，遗体得不到恒常低温的护理，开始腐烂。等到二战胜利，列宁遗体被重新运回莫斯科时，遗体的一条腿和部分左肢已经被被截去并安上人造假肢。此时，水晶棺也被换成新的，陵墓内部重新加以修葺。

1953年，斯大林去世后，他的遗体被放进水晶棺也安放在列宁墓。1961年，苏联反斯大林呼声甚嚣尘上，斯大林的遗体在赫鲁晓夫等苏联领导人的授意下，一夜之间被秘密转移出列宁墓安葬在旁边的苏共领导人墓中。

不久，列宁的遗体又开始腐烂。万般无奈之下，时任苏联最高领导人的赫鲁晓夫同医务人员会商后决定，将暂时尚未腐烂的头部同躯干分离，并制作人体模型代替原来的身体。列宁的躯干被火化，头部被安装到一个人造躯体上。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完美无缺。

1991年底，由列宁亲手缔造的社会主义国家苏联解体，曾经由苏联政府划拨的列宁遗体维护经费也从此没有了着落。列宁墓的迁移问题和列宁遗体何去何从，近20年来居然成为俄罗斯上到国家总统下至平民百姓议论最多的一个话题。而曾经风光无限、甚至是代表苏联形象、护卫列宁墓的“第一卫兵”，也早在20年前就从此撤离，悄然移到了红场旁边的无名英雄纪念碑前。

遥望列宁墓，我在想，生前叱咤风云的一代伟人，死后却被人反复折腾，乃至最后的尸首只剩下不到十分之一的头部，这是对领袖的一种敬爱还是一种无意的亵渎？

妻轻轻的呼声把我从历史的畅想中拉回到现实。转脸瞅去，身旁是来自世界各地，由黄、白、黑各种肤色组成的川流不息的人群，他们只是把目光匆匆投向远处冷落萧条的列宁墓，然后又迅速转移到其他更加热闹和高大巍峨建筑物上，迈着匆匆的步子离去。

列宁最伟大的贡献，是缔造了苏联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并由此创立了整个社会主义阵营的理论指南——列宁主义。

列宁主义的精髓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与时俱进，因为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不但表现在，列宁突破了马克思关于社会主义革命只能在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取得胜利的理论体系，而根据俄国特殊的国情提出了社会主义革命可以首先在一国或几国落后的资本主义国家取得胜利，并在实践中取得了成功。同时还表现在，在俄国社会主义革命化进程过程中，列宁不断地在修正自己的理论学说。

苏联十月社会主义革命胜利后不久，列宁便想当然地开始推行“战时共产主义政策”，他想把老祖宗马克思的宏愿进一步变成现实——彻底消灭一切私有制，不仅要废除一切资本主义私有制，而且，用他的话说，就是“禁止建立私人菜园，禁止私人饲养小牲畜和家畜等”，连个体经济也要统统消灭。

社会历史发展规律是不以任何人——哪怕他是伟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列宁失败了，而且是惨败。

从1921年到1922年短短的两年中，竟有500多万人（多数是伏尔加河畔的灾民）死于饥馑和瘟疫。

列宁开始反思了。

他终于得出结论：废除土地私有制“这在经济上没有丝毫办不到的，困难就在于使他们关心个人利益。”

列宁坦率地承认自己犯了错误，他愧疚地说“我们原来打算（或许更确切地说，我们没有充分根据地肯定）直接用无产阶级国家的法令，在一个小农国家里按共产主义原则来调整国家的生产和产品分配，现实生活说明我们犯了错误。”

遗憾的是，列宁还没能够过多地参与领导社会主义建设的实践活动，没能够为社会主义建设提供科学的理论，就过早地离世了。

列宁的离去，让他的继任者把他的尚未完善的学说理论当做了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予以发扬光大。可惜，列宁不是神，他的人被神化，他的理论被“经”化，被马列颂扬的社会主义制度在这里变成了可怕的封建主义专制制度的化合物，只是还被冠以社会主义的一个名称而已。

给老百姓以吃饭穿衣的自由，给普通大众以当家做主的权力，给世人以平等博爱的均等机会，这是马克思直至列宁所设想的社会主义的最基本目标，其他一切政治经体制都是为之服务的。

把目的当做了手段，把手段当做了目的。由列宁亲手缔造的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在混沌中终于走向了终结——当列宁所有理论都被他的继任者当做教条，而其理论的精神不被领会贯彻的时候，悲剧的发生就是必然的了。

英国首相丘吉尔说：“他推翻了一切，推翻了上帝、国王、国家、道德、审判、债务、租金、利益、法律和几个世纪的风俗，他推翻了人类社会的整个历史结构。最后，他推翻了自己。”

离开红场的时候，我的脑子里突然莫名其妙地蹦出了丘吉尔的这句话。

2012.10.5.

作者简介

李琳之，历史学者，出版有《中华祖脉》《家国往事》《祖先，祖先》《元中国时代》《前中国时代》等十余部著作。其中，由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前中国时代：公元前4000~前2300年华夏大地场景》《元中国时代：公元前2300~前1800年华夏大地场景》和由研究出版社出版的《晚夏殷商八百年：大历史视野下的早中国时代》三部著作，构成了其从公元前4000至前1046年一个完整的上古史体系，是国内外第一套用考古学结合文献学揭示出黄帝至周初历史发展脉络的系列图书。

《晚夏殷商八百年》自2022年6月由研究出版社出版后,先后入选了长安街读书会2022年6月第5期好书、百道网2022年7月好书、中国出版集团2022年7月好书，以及中国社会科学网“社科好书”、今日头条好书等推荐榜单。

《晚夏殷商八百年：大历史视野下的早中国时代》， 李琳之著，研究出版社，2022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