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十里陶城”——铜官古镇旧貌和制陶人

文/柳建球

铜官古镇，位于望城区北部湘江东岸，与靖港镇隔江相望，是有着千年历史的名镇。

铜官盛产陶瓷，铜官窑，又称"长沙窑"，位于湖南省长沙市望城区丁字镇彩陶源村，早在唐代就是名窑。明代以后，铜官窑所产有大缸、酒瓮和广钵、茶壶等日用陶器。建国初期，以产绿釉、黄釉陶器为主。

旧时的铜官，从誓港到石渚，沿湘江绵亘十余里，到处都是烟囱林立，厂房鳞次栉比，陶砖、陶瓦随处可见。走进铜官，如入陶瓷世界，人称十里陶城。

铜官窑和铜官镇远眺 胡洪宾摄

“铜官”是如何得名的？

“铜官”一地名比较特别。据刘铁柱先生著《铜官古韵》一书介绍，铜官一名来源有三：

其一，铸钱说。相传此处是五代时楚国马殷铸钱处，派次子马希声据此处一山，在此驻兵并铸铜钱。所以后来马希声被称为“铜官”。

其二，采铜说。相传汉武帝时，为了集中财政，抑控民间盗铸钱币之患，派官去各地探查和采地下金属资源。在长沙至乔口间设置采铜官员，故此地得名铜官。又，相应地在长沙东岸有金盆岭，在湘江西岸有银盆岭，在乔口有铁角嘴，相传都是设官分采金、银、铜、铁而得名。

其三，信誓说。三国时期，铜官为吴、蜀分界处、相传吴将程普与蜀将关羽相誓互不设犯，共铸铜棺一口，要与曹军决一死战。后此地便被称为铜棺。后因忌讳“棺”字不吉利，去掉“木”旁，作“铜官”。

古镇铜管（局部） 雍起林陶塑

铜官古镇旧貌

我第一次到铜官古镇是1979年夏。那年我在长沙市蔬菜公司的新建酱园当经理。新建酱园就是我父亲从前创办的德福酱园，公私合营后在文革时期改的名。

在当时是计划经济时期，国营店、集体店一统天下，所以人们生活的物资都由国家统一调配。位于铜官镇上的铜官陶瓷总公司，有数千职工，上万家属，除蔬菜可以本地供应，其他生活物资都要从长沙购进。

20世纪0年代铜官陶瓷公司大门

北正街酱园是陶瓷总公司的对口单位之一，为其供应酱、醋、香干、粉丝、豆豉、味精、酱菜等。于是陶瓷公司后勤科派人来协商，请求北正街酱园派人到铜官开店设点，供应他们所需要的物资。

1979年是一个特殊年代，改革开放刚刚施行，上级领导都没有到铜官开店的打算。北正街酱园当时的经理谢若纯师傅找我商量，由于她们一个店没有能力单独到铜官设点，要和我们新建酱园合伙去铜官摆摊设点扩大生意。于是，我们两个店共同派八个营业员开店，店里其他职工分班到铜官轮流值班一周，由我带队。铜官陶瓷公司派机帆船帮我们接人接货，一船将人和货都接来铜官镇。

那天正是三伏天，湘江河涨大水的季节，铜官码头河水几乎平了河岸，码头边停了许多来运陶瓷的大小船只。每天由长沙开两班客轮来往长沙铜官。

铜官镇码头 图源刘铁柱先生著作

铜官陶瓷公司本部就在离码头不远的镇上，我们当天卸货后住在陶瓷公司招待所。沿码头河岸马路边的山坡上，几里路长都是陶瓷公司的工厂和龙窑，高大的烟囱浓烟滚滚。陶瓷公司有八个厂（分别是一至八厂），各厂生产的陶瓷品种不同。

我们的经销点就设在铜官陶瓷公司大门旁边的一个小屋里，这个屋原来可能是个小作坊，一直空置，正好给我们用。

铜官老街便在我们小屋旁边不远。我们同事中有一个女将杨梅是铜官镇上的人，招工到北正街酱园。谢经理觉得让她到铜官设点长驻，正好一举两便。

可她却认为，自己好不容易招工到长沙，又让她回铜官来设点，而且是这么不正规的摊点，有点不好意思见江东父老。所以，只能让她轮值一周。

铜官老街旧影。摘自刘铁柱先生著作《铜官古韵》

下午收工后，她客气地请我们去她家做客。她家就在铜官老街上。小街古老破旧，呈东西走向。和一般农村小镇差不多，没有几家店铺。不过，小镇上有许多古旧房屋。因为那时还刚刚改革开放，小镇上冷冷清清。长沙城里都没有大动作，何况农村？

等到2009年我去铜官陶瓷公司采访时，这条老街竟然修得乡土风情十足，把铜官的陶瓷文化表现得淋漓尽致。我想不到当年我看到破旧老街，竟然如此有特色和好看。

当年除了这条老街外，就是陶瓷公司南面沿河一大长溜居民平房。有一天，我曾专门走在沿河大道，仔细观察了这些沿河房屋：和我在湖南其他小镇见过的房子差不多，都是平房，而且都比较宽大，小镇上地皮可不比长沙城里金贵。

另外，就是陶瓷公司那一长溜厂房北面有一条通梅花岭、彭家巷到长沙的简易沙石公路，当年几乎没有什么住家，不像后来我去采访时，那条马路已商铺林立，热闹得很了。

位于铜官老街的清代铺面 图源/刘铁柱先生《铜官古韵》

“十里陶城”

铜官窑是中国唐朝彩瓷的发源地。铜官窑遗址，位于铜官镇至石诸湖一带，南距长沙城27公里，北与闻名遐迩的铜官陶城相接，东依连绵的山丘，面临湘江。

公元817年，唐朝著名诗人李群玉路过铜官时曾触景生情赋诗一首：

古岸陶为器，高林尽一焚。

焰红湘浦口，烟浊洞庭云。

迥野煤飞乱，遥空爆响闻。

地形穿凿势，恐到祝融坟。

诗人以高度凝锻炼的语言，生动形象的描述，展现了一千多年前铜官陶业生产大气磅礡的盛景，使人身临其境，思绪纵横。

到清末，铜官已有陶工数千人，生产的产品有日用陶、建筑陶和美术陶儿大系列，号称“十里陶城”，成为全国五大陶都之一。

至今保存完好，仍在生产的清代外兴窑和义兴窑遗址已分别列为省级、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我初到铜官时，曾去看过龙窑，那是一条条半圆形、沿山势而修的窑体，从山脚顺山势而上，全长有几十米甚至上百米长。窑体的尾部和中间开有窑门，可以放置窑货和燃料，还有风门和高大烟筒。但师傅们不准我们靠近窑体，因为窑体温度极高。

铜官窑的龙窑大烟筒和厂房 胡洪宾摄

据生于斯长于斯的铜官老陶人刘铁柱先生所著的《铜官古韵》一书中说：

除了古代出过无数名人名匠，他们为铜官创造了陶瓷的非凡，至今铜官仍然有出色的陶瓷艺人100多个。其中有代表性的有周和生、泥人刘刘子振、雍起林、刘庭坤、彭望球、胡武强、谭异超等。其他稍后的周世洪等慢慢成了接班的骨干力量。

雍起林自幼随父学艺制陶，潜心毛泽东塑像创造已有40多年。作为中国的陶艺专家，曾在突尼斯、柬埔寨进行技术指导，传承传统工艺。图为雍大师在创作中 胡洪宾摄

在现在的铜官镇 ，老一代制陶艺人号称“泥人刘”的刘子振和周和生，他们是铜官陶瓷的神话般代表人物，解放后第一批被评为湖南工艺美术大师的雍起林、刘庭坤、彭望球、胡武强四位大师更是铜官陶瓷的顶梁柱，再后就是谭异超、周世洪这批制陶骨干力量，这些人还在奋战在鉰官古窑场，继续为铜官陶瓷作出贡献。

铜官街口 2015年摄 柳建球供图

曾采访过的两位制陶大师

后来，我到报社工作，曾采访了谭异超和周世洪二位制陶大师。

陶瓷行业的多面手——谭异超

谭异超先生

谭异超先生出生于长沙铜官陶瓷世家，他对我说：我祖辈都是做陶瓷的，我从小就在爷爷和爸爸做陶瓷的工棚里玩，耳濡目染了祖辈们的艰辛，玩泥巴玩出了感情，所以我也把自己的一生贡献给铜官的陶瓷事业了。

谭先生16岁就进了铜官陶瓷业学徒，他既有祖辈的传承，又有聪颖的天资，所以很快就在铜官陶瓷世界创出了名声，受到师傅和领导的重视和培养。1976年，谭异超被选送到“铜官陶瓷工人大学”深造，这时他已是一个手艺超群，精通陶瓷各项工艺的陶瓷匠人了。

“铜官陶瓷大学”是全国仅有的两所培养陶瓷人才的学校，除江西景德镇有个陶瓷学院外，全国就只有铜官有这么一所陶瓷工人大学了。谭异超在这里苦学三年，系统地学习了陶瓷理论，加上他已在陶瓷工厂工作多年，有着丰富的实践经验，理论加实践，使谭异超极大地提高了自己的水平。回厂后，他参加了各项新产品的研究和炻瓷产品的技术攻关。

说起炻瓷，大多数上了年纪的长沙人并不陌生，炻瓷较之普通陶瓷有着结实耐用、精美好看的特点。铜官陶瓷公司制作的炻瓷餐具和咖啡具多用来出口创汇，那极具铜官窑特色的艺术釉黑里红、复色彩等各款釉下彩陶瓷产品深受国外顾客的喜爱。

1978年，铜官陶瓷公司筹建陶瓷研究所，刚从陶瓷大学毕业的谭异超被选中参加筹备工作，并成为铜官陶瓷研究所创始人之一。因为谭异超是工人出身，又是首批陶瓷工人大学的高材生，所以他对陶瓷从泥料配方到成型制作工艺，到烧成技术等成套陶瓷技术全部都懂，是陶瓷行业的多面手。

1980年，年逾不惑的谭异超担任铜官陶瓷研究所的副所长，这一任就是几十年，期间他还曾于1992年到1994年出任炻瓷一厂技术副厂长。

他研制的“黑里红艺术釉”荣获湖南省重大科技成果奖，“白炻瓷”获长沙市科技成果奖，“铁炻器银燕15头咖啡具”获轻工部全国陶瓷创作设计奖。他还参与了人民大会堂湖南厅的陶质“雄鹰”壁画、郴州女排训练基地的陶瓷壁画“中国姑娘”的研究试制工作。

谭异超用自己的学识和技术征服了消费者，为自己的陶瓷生涯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也为自己在铜官陶瓷行业的地位奠定了基础。他于2008年被评为“湖南陶瓷艺术大师”，为铜官陶瓷业做出了巨大贡献。

到我采访时，年已古稀的谭老先生还奋斗在铜官陶瓷工业的第一线。他一手创建的“异超陶瓷工作室”，正承担着传帮带的作用，既培养面临后继无人的陶瓷业接班人，又要为发扬光大已有千年历史的鉰官窑作出贡献。他创作和研究出的各种釉下彩艺术陶瓷和生活、建筑陶瓷，正源源不断走向市场，为古老的铜官陶瓷业增添光彩。

在铜官陶瓷公司的谭异超工作室，我欣赏他做的陶瓷胚。柳建球供图

仿古瓷大师——周世洪

周世洪先生

再说周世洪师傅，这就要说说铜官的仿古瓷。考古工作者曾在印尼发现的中国唐代古沉船中有大量铜官陶瓷，这消息震惊了全世界，人们从此认识到铜官一千多年前的精美陶瓷风采。那些各种式样的、美伦美奂的釉下彩陶瓷，在诉说着中国盛唐的伟大和繁荣。

当时年过半百的周世洪师傅有了一个想法：把这些曾经轰动世界的唐朝陶瓷重新仿制出来，让铜官陶瓷再为国添风采。

周世洪出生于铜官陶瓷世家。其实，铜官的陶瓷师傅们，大都是世代相传的，所以在铜官镇上，要找一个做陶瓷的匠人，还不是世家相传的，只怕有点难度。

周师傅曾在醴陵陶瓷美术学校就读，毕业后回铜官，后在公司子弟学校教美术，再后来到铜官陶瓷公司三厂当设计师，研制日用陶瓷产品。因为他从小就在父辈的教导下做陶瓷，所以他特别爱这一行，经过他的勤学苦练，他掌握了全套做陶瓷产品的工艺。改革开放后，他开始自己独力做各种外销陶瓷，取得了不俗成绩。

改革开放后佛山引进先进的机械设备，大量生产日用陶瓷和建筑陶瓷，很快抢占了全国市场。可是他们毕竟是后来者，虽然有好的机械设备，却没有做设计的技术人员，没有烧瓷的师傅。于是他们把主意打到了铜官，高薪从铜官挖人才。周世洪就是这样被挖去了。他们给周师傅的年薪高达15万，这比周师傅在厂里几年的工资都要多。

俗话说，梁园虽好，可不是自己的家。周师傅在佛山工作了几年，还是回到了他心爱的铜官镇，因为铜官需要他，而这时正好是市政府要大力振兴铜官陶瓷，所以周师傅被请回来专做仿古瓷。

2012年6月铜官引进一批当代艺术家在铜官办展，进行陶与艺的碰撞交融，让陶更时尚。（图中自左至右：艺术家胡洪宾、李松青、李星野、投资铜官文创的欧阳小山、陶艺大师彭望球）。胡洪宾摄（胡洪宾是当代商报艺术栏目主编、画家，也是我的同事）

周师傅回到铜官，开办了一个名为“和万月”的工作室，专门制作仿古瓷。他以印尼沉船上的大量古陶瓷作参照，加以自己的设计和想象，制作出的仿古瓷一是几可乱真，二是更加符合现代人士的欣赏目光。所以，当他制作的仿古瓷一问世，便大获好评，招徕了大量抢购的人群。几个古玩城都大量收购周师傅的产品，用以出口创汇。

周世洪仿古陶瓷工作室的门外，我小外孙女在开心地玩。柳建球摄

而且，周师傅他们这些陶瓷大师、工艺师和著名匠人的工作室，现在成了铜官镇上的一道亮丽的风景，来铜官参观的人们，大多会来这些陶艺工作室参观，有时还会购买一些艺术陶瓷回去做纪念品。周师傅的仿古陶瓷是游人们最喜欢的旅游产品。

旅游的人们还可以参与周师傅工作室里的陶胚制作，你可以想象一下，自己拿一团陶泥，做成一个个陶胚，然后烧成成品，就算没有周师傅那样的手艺，那也是自己亲手做成的作品吧，拿回去摆放在家里，那是多么有趣的事。

我在采访时就见到一个游客把自己制作的陶胚交给周师傅，并约好几天后来取成品。看着游客的开心笑脸，我也为他高兴，因为他享受了铜官古镇上制作陶瓷的快乐。

参观者在陶瓷工作室体验做陶的乐趣 胡洪宾摄

周世洪师傅的爱人也是铜官陶瓷一厂的工人，连他的女儿现在也爱上了制作陶瓷艺术品。我在周师傅的工作室里看到有一张奖状，就是周师傅和他女儿合作制作的产品参赛获奖的奖状，那是周师傅和女儿周倩玉合作制作的工艺品获得了“中国工艺美术百花奖”金奖。

周师傅的作品还获得过全国工艺品交易会“2015创新产品设计大赛金奖”、他的陶塑作品“长沙窑想象”获“金凤凰”金奖。还有其他不少作品获得各种大赛的金奖银奖和铜奖。

周师傅说：我们铜官的陶瓷作品，要保持铜官的原汁原味，要加工改造提升工艺，尽量发挥出每个艺人的特色。我要把自己的感受用作品表达出来，把唐瓷古韵和现代元素融合在一起，制作出更多更好的铜官窑产品。周师傅工作室门前贴了一副对联：传承陶艺添新彩；发展产业绘新图。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参考资料：刘铁柱先生的《铜官古韵》，陈先枢老师《长沙地名掌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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