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伪“国旗”怪态

宋洪涵/文

伪满洲国于1932年3月1日诞生，“国都”、“国号”、“国旗”、“国歌”等同时宣布。“国旗”黄色占全面四分之三，左上角的四分之一横列红蓝白黑均等的四条，是由原来的中国五色旗演绎出来的。伪满“国旗”上的黄色代表满族，意味着“满洲”为清朝发祥之地，清逊帝统治其祖先旧疆内各民族，标榜所谓“王道乐土”，显示“天与人归”名正言顺，用以麻醉当地居民和掩蔽世界耳目，竟称日本辅助“满洲”建国，非侵害中国的领土和主权。日本大陆政策积极派推行者田中义一首相的建议书七条之一妄称：“中国领土以十八省为限……”（见细野繁盛所著《满蒙管理论》）。伪满建立，就是此种邪说的产物。

日本人强调黄色象征满族，硬使伪满洲国合法化。以黄代“满”，在当初制定五色国旗时中国伟人（孙中山先生曾对黄色代表满族表示异议）即对此持有异见。日本人又怕民众认识不清，向往清朝，不服征服者的指挥，赶紧声明“满洲”“建国”不是清朝的复辟。伪满“国歌”开宗明义：“天地内有了新满洲，新满洲便是新天地”。新天地显然不是后洁，所以不恢复黄龙旗。也不遥承清太祖的基业而莫都沈阳；改长春为“新京”，“新京”是对东京而言，饱含着殖民主义的味道。英国地名有约克、泽西、吉兰等，而对当时的殖民地则加上新字“NEW”命名纽约、纽泽西、纽吉兰等。法国殖民地冠以新字的实例也不少。在伪满还有许多处不明加新字，而在形式上或蓄意上暗射日本性一部或全部，如将日本邮徽掺配汉语的“文”字，而制成伪满“邮徽”，此字在注音字母上又恰读如“邮”。伪满铁路标志全局似“王”字，表示“王道乐土”的铁路，以铁轨的横断面和中间的云形（称祥云）相结合，“祥云瑞日”，又归结到老根上。

惟“国旗”一项与自谓“日初出之邦”的太阳旗，形义全不相涉。置重点于黄色，用示满族正位居体，汉族无权过问。另一方面未尽脱五色旗的范畴，避免刺激当地居民兴亡国之叹。日本人从多边多角弄出这种伎俩，“国旗”仅其一。这个变相的五色旗与中国好像脐带未断，连日本要人也供认不讳。伪外交部次长大桥忠一曾警告部属说：“满洲民众有他们七分之六的叔伯妈在，对待他们不可过于迫切”。用此迷惑人心，为进攻关内的张本。此后三年果有伪冀东防共自治政府背叛中央悬挂五色旗的出现，由此逐步走向“华北特殊化”，变为第二“满洲国”。

日本人费尽苦心，纸里包火，不久就丑态毕露。“新五族共和说”，与“国旗”含意相矛盾，是其显著的一个例子。日本学者伊泽道雄著《开拓铁道论》昌言：“五族协和为满洲国之本旨，亦即由大和民族之移殖，才达到五族协和之妙谛。”他主张加速筑路大量移民，他和其他的一些口本人认为代表黑色的藏族，在“满洲”或全无或绝少，应由朝鲜人加入五族之内。日本人虽也参加，惟抱着征服者的优越感，发号施令，不肯“屈驾”与他族并列。在“满洲”的日本人，与其说参加，莫如干脆地说“指导”“民族协和”工作。日本人不失却其本国国籍，不具日“满”双层国籍，也非客卿洋员“新五族协和”说出世，使“国旗”所能代表的“五族”陷于没法解答的混沌状态。

沦陷期的本质就是个混沌体，自难以真理来衡量。这个混沌行为冲破长城线而浸入华北。

伪冀东防共自治政府于1935年12月25日在通州成立①，悬挂五色旗，宣称五色旗是辛亥革命时临时参议院所制定，以示脱离国民党的统治为合理。未创园号与伪满有度数上的不同，而一切要政由特务机关长横山大佐来裁决，隔着山海关与伪都“新京”一鼻孔窜气。孙中山在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依临时参议院的决定，阚扬五族共和的大义，建设民国。其后国民党虽秘政累累全国唾弃，但不能据此作为汉奸附逆叛国的挡箭牌。殷汝耕在中国本部高揭五色旗首先投敌，“华北特殊化”的悲剧从此开演，污辱五色旗过甚，真死有余辜。五色旗自身虽受到数次摧毁，都由内乱所引起，不似外患所加的灾难那样沉重。

伪蒙古联合自治政府于1939年9月1日成立，德穆楚克栋鲁普充伪首脑，李守信掌军权，其“国旗”蓝色占四分之三，左上角具有红黄白黑四个均等的横条，我往张家口旅行时亲眼看见，与伪满国旗的取义根本相同。日本人素以“满蒙”并称，这对孪生子可谓异曲同工。

伪中华民国临时政府于1937年12月14日在北平成立，由三个委员会组成，“行政委员会”委员长是对外的最高首领，初任是王克敏，“司法委员会”委员长董康，“议政委员会”委员长汤尔和，类似一种三权鼎立、非驴非马的伪机构。它管辖河北、山东，山西及实力尚未充分达到的河南。“临时”二字含有过渡性，为日后的伪统一开辟道路。1938年2月伪冀东防共自治政府并入伪中华民国维新政府于1938年3月28日创立于南京，梁鸿志任伪行政院长。那时候侵略者高唱“建设东亚新秩序”，“维新政府”的名义应运而生。

“苏北行政特区”介于南北两京之间，管辖丰、沛等14县，初任“长官”郝鹏，继任郝鹏举。

伪临时政府、伪维新政府先后宣布脱离中央政府，自然不肯采用青天白日旗。两个伪组织都冠以中华民国字样，不改正朔，又不能创造新式的旗帜，所以全用旧有的五色旗以蒙蔽人心，“苏北行政特区”亦同。

帝国主义一贯采用“分而治之”的策略，占领一个大区域，划分为若干小单位、名称不同，旗帜各异，使各个傀假俯首贴耳，随于得用。在七零八碎的局面下，企图组成军事上和经济上的结合体，便于进行压榨，这就要建立一个大型的木偶机构，汪精卫恰应其选。他于1939年从重庆逃出，翌年建立伪国民政府。他恬不知耻地以正统自居，恢复青天白日旗，对人炫耀，使民众重见“汉家威仪”，中国本部各沦陷区一律易帜，从此不再见五色旗。

沦陷期内，中国大地上的“国旗”弄得五花八门，丑态百出。其中特怪而大怪，令人闻之喷饭见之肉麻者，首推汪伪政府“国旗”上加条一事。他所引以自豪者，正表露他的奴颜婢膝。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上，加上黄色横条，上边印着“和平反共建国”六个黑字。这个制法是有它复杂来历的：（一）日军占领华北，华南许多地域，汪精卫当了汉奸。关于“国旗”问题，据说日本内部意见纷歧，兴亚院主张用青天白日旗，军人坚持用五色旗，势成僵局，乃采取…种调和办法：青天白日旗，具肯（蓝）、白、红三色，加上黄条黑字，凑足红黄蓝白黑五色，藉此塞日本军人之口，得以解围。（二）汪精卫自任副主席代理主席职务，虚位以待，替日本劝诱蒋介石投降，若不恢复青天白日旗，面子所拘，怕难以迁就。（三）日本人造成汪精卫作臣妾式的大一统的首领，好有资格签订丧权辱国的条约，如“中、日、满”在南京发表的共同宣言，承认伪满洲国独立，提高伪满在国际上的法律地位，掩护侵略者的滔天罪行。（四）更有一部分幼稚可笑、不值一谈的日本人信口狂吠，以大日管小日，以红日压白日（青白旗上的日型小而色白），虽使用民国旗帜，正叫日本占上风。

扣实以求，汪伪的中央政府，对内对外，均属于私生子中的薄能儿。“临时政府”的名义虽取消改称“华北政务委员会”，而它的权力不减于从前，只把治安、实业、财政、内务、教育、工务和法部改称总署，总长改为督办，次长改为署长（原来未设外交部和交通部，只有外务局和交通局，一仍其旧)。各总署与南京各部遥遥对峙，官制规定简任官以上由伪中央任命，荐任以下专行之，人位内定后报请上去，仅走一个下令的形式。提到对外，更是龌龊。汪精卫自身负有卖国叛党的重罪，应处极刑，哪有资格代表国家缔约条约呢?日本人中的半通知识分子，兴高采烈地扬言：“英国承认美国独立时，双方在法国凡尔赛离宫签定条约，今满洲国在中国的首都得到母体的承认，其意义更郑重而深切。”抗战期中，迁都重庆尚未还都，那时候的南京处于陷落也不得谓之首都。加条的妖旌飘摇于大陆上空，六字（和平反共建国）含义又十分鲜明：“和平”是投降的饰词，既然投降必追随主子的步词以反共，俯仰敌人的孵翼下自然变成一个附属国。国旗加条加字，开千古未有的怪例。若平心放眼去细想，加与不加，无何惊奇，小丑卖乖，活生生的一台驴皮影就是了。

综合起来，以黄色为主的伪满旗，以蓝色为主的伪蒙旗，伪冀东政府、伪临时政府等的五色旗和汪伪加条的青白旗，或利用原物或变更形态，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全没离开五色，全依附日伪的命运，不同生而同死。

上面说明各旗的共同点，另一方面具有其不同点。伪满“国旗”比其他伪帜出生较早，历年较多而行程亦较远。1932年9月15日，日本政府发表声明书承认“满洲国”独立，丁士源被派为首任“驻日大使”，揭扬伪旗于东京上空。1934年苏联和伪满交换领事（附带声明：这不是承认“满洲国”），伪满政府命李垣（曾充京兆尹，字谦六）为驻赤塔领事，黄鸿墀为驻武市（海兰泡，俄文名卜拉勾威斯金斯克）领事。1936年11月德日防共协定成立，此后二年，吕宜文被任为驻德“公使”，安祥云为驻汉堡“总领事”，罗振邦为驻意“公使”，伪满国旗随之到柏林、汉堡和罗马。1938年8月伪满在北京设置通商代表部，生松净为代表，并开设天津、济南两“办事处”。

1938年9月伪临时政府派周珏为驻“满”通商代表，把五色旗携至“新京”。“中”、日、“满”共同宣言后，汪伪派廉隅为驻“满”大使，加条的青白旗首见于“新京”。同时伪满派吕荣寰为驻“华”大使至南京，原驻北京的通商代表部也挂驻“华”“大使馆”的牌子，由日系参事官主持对华北各事、天津、济南两办事处改升“领事馆”。

日本国旗在“满”境满天飞，自不待言。此外有德、意国旗，伪中国政府旗、伪蒙古政府旗、未建交国的苏联国旗（驻哈尔滨总领事馆、驻绥芬河领事馆于1937年自动封闭）英美等国旗（至太平洋战争爆发奄息起来）。伪满每逢大典，邀请各建交国的使领观礼，梵蒂冈的代表也参加。萨尔瓦多共和国、多米尼加共和国，虽对“满洲国”正式承认，以路远事少，未派使节。以上是伪满“国旗”分布在外和外国旗在“满”的大概情形。

日本铁蹄所至，疯狂屠杀，兼施诡计。人民浴于血泊中，深恐罹万劫而不复。幸赖中国共产党英明领导，正规军冲锋陷阵，游击队箝制多方。论持久战闻世，激发人民的信心和勇气，刚毅豪迈，以生死决胜负，卒能败挫强敌，还我河山。沦陷期中所产生的畸形怪状、邪气歪风，俱随降将的白旗以消灭。(1965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