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变怪炮：洋务运动中的克虏伯山炮
百变怪炮：洋务运动中的克虏伯山炮
前几天，我抽空翻了翻《李鸿章全集》中法战争时期部分，检索其中的山炮（过山炮）相关信息，于是发现了以下至少七种称呼。
首先是《全集21 电报一》第137页收录的一则信息量颇大的电文：
寄南京电局龚道刘道
光绪十年三月十九日（1884年4月14日）申刻电悉。琴轩函未到。津局已拨给林明敦枪一千、士乃得枪二千，宁局两磅过山炮十尊，配齐子弹，解至梧州，候提用。渠所开单嘱购何项军火，若精品，须在洋定购，数月后乃到。此间定购克鹿卜过山炮百尊，哈乞开思、毛瑟枪各五千杆，五六月必到，届时仍可酌拨，似不必多购多费。闻粤军克鹿卜炮甚少，或添购略大，如四磅之类，祈酌办，并复琴帅。鸿。
文中提到了两类山炮，一是“宁局两磅过山炮”，二是“克鹿卜（克虏伯）过山炮”，且从文末“闻粤军克鹿卜炮甚少，或添购略大，如四磅之类”文意来看，既然需要添购“如四磅之类”的“略大”的克鹿卜炮，那么前文里“此间定购克鹿卜过山炮百尊”的口径便必定小于四磅。
关于后者，光绪六年九月二十七日（1880年10月27日）的《妥筹朝鲜制器练兵折》（《全集9 奏议九》第188页）里提过几笔，称之为“克鹿卜两磅过山后膛炮”：
炮位一项，专宜求精，与其购买英、法之前膛炮，不若专购德国克鹿卜后膛钢炮。该国沿海要隘无从悬拟，若以行使论之，至少亦须四磅窄轮后膛炮十八尊，过山后膛炮十八尊……
拟以三千人为炮兵。用克鹿卜四磅后膛炮十八尊，连车架每尊约价银一千五百两，计银二万七千两。每炮配子三百个，共五千四百个，每个约价银一两，计银五千四百两。用克鹿卜两磅过山后膛炮十八尊，每尊配子三百个，价与前相等
小站屯兵鼻祖、淮军宿将周盛传也在给刘盛休的信中提到了吴大澂在吉林任上购买克虏伯两磅山炮一事：
新买四磅克鹿卜炮十六尊，二磅八尊。此炮仍用克鹿[卜]子弹，因其分两较轻，可以驮在马上，以备山路崎岖，打行仗之用。
至于前者，几个月后的光绪六年十二月十六（1881年1月15日），李中堂就给金陵机器局新近仿制出来的“两磅过山炮”打过广告，彼时他还将其称作“两磅后膛过山炮”、“两磅熟铁过山炮”。
该信函收录于《全集32 信函四》第643页，相关内容如下：
后膛装药枪炮最为近时利器。查格林炮一宗不能及远，仅可为守营墙护大炮之用。惟德国克鹿卜四磅钢炮可以命中致远，质坚体轻，用马驮拉行走如飞，现在俄、德、英、法各国平地战阵皆以此器为最利，陆军炮队专用此种，所需子弹之价略与炮价相等。鸿章在津前后购办至一百余尊，分拨各营操练，有用至十余年无弊者。至山路所用，则有过山炮一项。敝处金陵机器局近仿造两磅熟铁过山炮，较四磅者为小，而式样略同，亦能及远四里半。谨将各项名色、斤重、尺寸、价目开折呈览。四磅钢炮如须筹款购办若干尊，鸿章当函属出使德国大臣李凤苞就近代订，较之在粤、沪所购者器新而价稍廉，且可免洋商居奇。两磅后膛过山炮如有需用之处，鸿章亦可转饬金陵机器局酌量制拨。
然而，到了光绪十二年四月初九（1886年5月12日）开列的火炮清单里，金陵机器局生产的后膛熟铁过山炮便又换了名称，成了“每尊月支炮费银三两二钱”的“金陵机器局仿造六生脱口径后膛熟铁过山炮”。
读者或许会问，这些炮都是一种炮吗？
有什么资料能够确证六生脱（6厘米）口径火炮就是两磅炮？
等到甲午战争时期，大概是想要说清楚那是什么炮，避免误会，《盛宣怀档案资料 第1卷 甲午中日战争》上册第221页里收录的一则材料提供了确切证明：
连城来电
铭军需用子药，前次所解已分发各军。再请拨解四磅克鹿卜开花炮子七千颗，零件全。又，子母弹一千颗，嘴七生脱半过山炮铜箝开花子四千颗，零件全。又，子母弹一千颗，弹嘴全。宁局造六生脱两磅炮开花子三千颗，零件全。毛瑟枪子八十万粒，开斯枪子五十万粒，呍者十三响枪子十万粒，枪炮通用药一万磅，黑漆拉火五千枝，克勒布拉火五千枝，宁局造六生脱两磅拉火五千枝。望速造速解辽、凤分存，以备届时领用。休。
可见，前线明确要求提供3000颗金陵机器局造六生脱两磅炮“开花子”（榴弹）和对应的5000支拉火。
实际上，“宁局两磅过山炮”、“克鹿卜过山炮”、“克鹿卜两磅过山后膛炮”、“两磅后膛过山炮”、“两磅熟铁过山炮”、“金陵机器局仿造六生脱口径后膛熟铁过山炮”、“宁局造六生脱两磅炮”指的都是同一种炮，亦即克虏伯的6厘米口径山炮（6 cm Gebirgskanone），只不过有些是原产，有些是山寨。
19世纪的普鲁士-德国军队并没有像法军、奥军、意军、俄军那样大规模列装山炮，但克虏伯兵工厂从19世纪70年代到世纪末，合计制造了686门用于出口的后膛山炮。
△1873年维也纳世博会上克虏伯6厘米山炮（6 Cm. Bergkanone）简要说明
△1893年芝加哥世博会上的克虏伯6厘米山炮（6 cm Gebirgskanone）简要说明
起初，克虏伯山炮的大客户是西班牙、希腊、埃及等交通条件不佳的国家（西班牙、希腊多山且路况恶劣，埃及虽然山不多但路况同样恶劣），后来又开拓了中国、南非布尔人等市场。
△克虏伯出口西班牙的8厘米山炮
而且，克式6厘米山炮还是甲午战争中被日军缴获数量最多的火炮，《日清戦争統計集 : 明治二十七・八年戦役統計》里便提到，日军在大陆战场缴获克式6厘米“山野兼用炮”145门，在台湾战场又缴获克式6厘米山炮6门。
顺便一提，王版《中国火器史》第391页论述“金陵机器局仿制的2磅后装炮”时宣称“光绪十年，金陵机器局率先仿制成德国格鲁森式轻型后装线膛钢炮，其口径为37毫米，发射2磅炮弹”，着实误导了不少人。
且不说金陵机器局早在光绪六年（1880年）就已成功仿制6厘米口径的两磅后膛过山炮，就这个格鲁森式便令人捧腹，格鲁森原版的3.7厘米炮1888年才上市，金陵机器局又怎么能穿越回去“率先仿制”？
具体详情可见1890年出版的《格鲁森速射炮及其炮架、弹药和弹道状况》（Die Gruson'schen Schnellfeuer-Kanonen und deren Laffetten, Munition und ballistische Verhältnisse），这里就不再赘述了。
王版《中国火器史》第408页里列举的克虏伯火炮称呼也是大错特错，搞出了“75毫米口径的12磅克虏伯炮”这种笑话。
怎么说呢，但凡看看1875年面世的江南制造局版《克虏伯螺绳炮架说》，也该知道：
十二桑的炮即十二磅弹炮，十五桑的炮即二十四磅弹炮。
12磅克虏伯炮那是12厘米（桑的）口径！
为何德式体系下2磅炮会相当于6厘米口径、12磅炮会相当于12厘米口径？
想要理解这个，就得把19世纪下半叶这个变革时代的火炮口径表述方法稍微梳理一下。
在滑膛炮时代，多数火炮是以炮口容纳的实心铁球重量分类，由此出现了3磅炮、6磅炮、12磅炮、24磅炮等常见火炮类型。
进入线膛炮时代后，实心弹已经没什么用场，这种旧分类方法也迟早会废止。等到变革之时，德国选择使用厘米口径分类，法国选择使用毫米口径分类，英国则采用了以实际炮弹重量为依据的新磅数体系分类。
比如说，同样是第二次鸦片战争中英法联军的火炮，法军沿用滑膛时代旧磅数体系的4磅野炮和4磅山炮都是86.5毫米口径，而英军使用线膛时代新磅数体系的12磅阿姆斯特朗炮口径却只有3英寸也就是76.2毫米。
19世纪70年代中国引入克虏伯炮之初，德国军队依然沿用数百年来的磅数表示法，也就是说，是拿火炮对应的铁制实心弹重量表示火炮口径。
1872年江南制造局版《克虏伯炮操法》就开宗明义地解释过什么叫“四磅炮”或“四磅弹之炮”：
约以炮口可容四磅重之圆弹为率。
当然，在不怎么打实心弹的线膛炮时代，这种古老的表示方法迟早会淘汰，于是，1875年面世的《克虏伯腰箍炮说》里，一方面沿用了七十二磅这种旧制，一方面也补充了厘米版本口径：
造七十二磅弹之腰箍钢炮，称为二十一桑的腰箍新炮。
所谓“桑的”，便是厘米（Zentimeter）缩写成Zenti后的音译，此时德国军队一般是在计算出口径后，选择接近的整数厘米作为新的称呼。
李鸿章在这一年买炮的时候也意识到：
八个生地密达即系四磅炮。（《全集31 信函三》，第185页）
好，现在给克虏伯系列火炮的新旧称呼排列如下：
磅数称呼
厘米口径称呼
？
？
4
8
12
12
24
15
72
21
那么，2磅炮该近似换算成什么样的整数厘米口径？
以中学几何知识简单计算可知，6厘米。
6厘米炮该近似换算成什么样的整数磅数口径？
以中学几何知识简单计算可知，2磅。
至此，“宁局造六生脱两磅炮”的谜底便已揭开。
为何之前会有许多人判定错误？
原因倒也不复杂，同样是在金陵机器局，根据实际弹重进行火炮分类的线膛时代英式磅数体系也得到了广泛运用，这两者的差异可谓天差地别。
在英式磅数体系先入为主的影响下，以英度德，出现误判，实属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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