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飞来一只鸠鸟

春夏之交的一个清晨，我自然醒来，听窗外似有“噗噗”声响，便披衣趿鞋，起床查看，发觉“噗噗”声响来自阳台，便拉开窗帘，见一只鸠鸟从窗棂上拍着翅膀飞走了。我打开窗门，耳闻“斑鸠声里叫春晴”，眼观“绿水如环抱画城。”

不一会儿，鸠鸟再次飞来，灰色的羽毛曳着长尾钻过窗棂，桔红色的鸟爪轻点晒台，颈项处黑、白、黄、红等多彩点状相间的蓬松绒毛如姑娘们佩戴的彩色纱巾，两只鸟眼看见我似乎一点也不胆怯。它就这么鸠来人巢，高调出场，沐晨光，浴晓风，走两步儿，引吭高歌“咕咕咕”。我蹑手蹑脚地一点点靠近它，摸它的头，它不但不退让，反而挺享受似的。我给它撒了把大黄米，端来一碗水。它毫不客气，小脑袋一伸一缩快速啄食，饮水。它觅食片刻，又如京剧里的旦角迈着优雅的小碎步在阳台上散步，一边溜达，还一边静观它的新居。瞧这小样儿，煞是可爱！

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着实给我们家带来了惊喜。让我想起斑鸠进家是好兆头的说法：表明这个家庭的气场好，风水好，财运好，很安全。因为鸟儿是很敏感的，若这个地方让其感觉有危险，它是不会飞来的。不管怎么说，图个吉利也不错，更何况，它是自上海疫情封控一个多月以来，唯一一位敢来我们家探望的外来客。

可爱的鸠鸟，你从哪里来？你是《诗经·关雎》里的那一只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在那河洲的草木深处，两只雎鸠互诉衷肠。雎鸠呀，雎鸠，可知道你揪人心扉的“关关”声让那个追求所爱的纯洁男青年，已为“窈窕淑女”而“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吗？“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如果你是那只雎鸠，你便是《诗经》开篇之作中的美好意象，你与《诗经》一起开中国诗歌之先河，对后世诗歌影响巨大，你是独领风骚千百年的鸟中之王！你是了不起的雎鸠！

可爱的鸠鸟，你从哪里来？你是小区梧桐树上的那一只吗？如果是，请你去给小区的那些正举起话筒组织居民排队做核酸的志愿者们擦擦汗；给那些正给居民们搬运物资，打包派送的“大白”们扇扇风；给核酸采样的医生道一声“辛苦了”；给外省市来送支援物资的卡车司机们说一声“谢谢”；去告慰小区高楼里每一个窗口伸出来的大的小的脑袋唱唱歌，请他们勿躁，静候“清零”佳音，待到抗疫胜利，解封之日，再清清爽爽回归自然嗨个够。

可爱的鸠鸟，你从哪里来？你是故乡山林的那一只吗？是母亲让你来看我的吗？如果是，请你飞越千里江山，飞回我的家乡，给我八十多岁的母亲捎去女儿的思念和问候：“妈妈，我知道，儿行千里母担忧！您对我总是放心不下，您的思念我听见了，您的祝福我感觉到了，您的牵挂，您的叮咛，想起来总是让我淌泪花……上海疫情期间，您每次视频时总算忧心忡忡，担心您的外孙和重孙，问我们有没有米，有没有菜吃，还说要把您园中的菜给我寄过来……请您放心，我们一家虽在疫情封控区，但有居委会免费送发的生活物资，有团购的油盐米蔬，有志愿者上门服务，所以，生活有保障，全家健康，一切安好。妈妈，您的身体还好吗？像你说的那样吗？请您好好保重自己，待到疫情结束时，女儿定会回家看望您……”

可爱的鸠鸟，请你到故乡的山坡上去采一束映山红放到母亲的窗前。这是母亲喜欢的花，也是我喜欢的花。

儿时的我在这个季节，最喜欢到山里去玩，因为那里有炫如彩霞，红似火焰的映山红，开在绿树林间。她花团锦簇，毫不吝啬地怒放着绚烂的生命，引来彩蝶蜜蜂为她翩翩起舞，阳光雨露为她敞开胸怀，各种飞鸟为她盘桓流连……我和伙伴们挽着竹篮，穿行其间，一边打猪草，摘花戴，一边歌唱：“夜半三更哟盼天明，寒冬腊月哟盼春风。若要盼得哟红军来，岭上开遍哟映山红……”好不惬意！

长大后，读了一些关于映山红的神话传说，更喜欢映山红了，知道她也叫杜鹃花。可爱的鸠鸟，请你返回时，也给我捎来一束映山红。

可爱的鸠鸟，请你去看看我们的空巢，看看我们的老窝，替我拂去窗花玻璃上的尘埃……

有人说，故乡决定了个人命运，每个人的未来是由故乡形成的。无论你怎么用尽浑身解数也逃离不了故乡；无论你走多远，永远也走不出故乡的影子，因为你的身上从你出生之日起就烙下了故乡的印记。她就像标签一样，永远贴在你的身上……

起初，我不同意这些话，因为她是我从少年到青年一直在用力挣脱的地方，是做梦也想逃离的农门，是离开后也想甩掉的土气，但随着额头皱纹的不断增多，似乎渐渐有了些感觉，尤其是漂泊在异地，被疫情封控的日子里，更觉得她言之切，悟之深……

可爱的鸠鸟，你是听懂我的心了吗？你这就要飞走了？

拜托了，可爱的鸠鸟，请你“殷勤为探看”……

我刚送走鸠鸟，隔壁小区一朋友微信视频：她家在封控之初来家的斑鸠孵出的小鸟已睁眼了！

（2022年4月于上海新冠奥密克戎BA.2毒株疫情封控区）

作者简介

周艳琴，出版《国学读本》《胡敌传奇》《胡敌故事》等书，长篇小说《孤鸿一片影》曾在网站上连载，短篇小说、散文、报告文学、教研论文散见各刊和公众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