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杜月笙摆鸿门宴活埋汪寿华，自知罪孽深重，至死不敢回大陆

一、香港忆事 1927年4月11日 上海滩 枫林桥

月光照着那个放在地上、满身是血的人形，像是着了火。

坑挖得不深，但是埋一具尸体已经足够了。

马祥生知道那个人此刻还没有死，一铲土浇灭了那团火。马祥生吃了一惊，抬起眼望了一眼月亮，是满月。马祥生从没见过这么红、这么大的月亮。

“你还在等什么？”叶焯山对他吼道。

马祥生发现自己手里拿着一支铁锹。他不知道是自己一直拿着的，还是叶焯山塞给自己的。

“快干活！”叶焯山喊道。

马祥生又看了一眼那轮满月，然后铲起土，撒在了那个人形上。

几分钟的工夫，坟就填满了。

四月的上海已经有了暖意，即使是在深夜，也不会让人觉得冷了。但马祥生只觉得空气像是冰一样包裹着他。他看了一眼叶焯山，看见他已经是大汗淋漓。

他问：“你说他还活着吗？”

“当然活着。又不是第一次了。你怕什么？”叶焯山说。

马祥生便不再问下去。他看着肇嘉浜的河水，运河两岸都是万家灯火，远远地还能听见从河两岸传来的歌舞声。

马祥生又看向枫林桥。一座桥就将上海分成了两半，马祥生觉得法租界的灯火总要更亮一些，歌舞声也要更大一些，而自己这边的华界虽然也有灯火，但总像是要熄灭了似的。

这么说，汪寿华是注定会死了。麻袋里的人形也无非就是一具“尸体”而已。这具尸体和其它所有埋在枫林桥的尸体也没有什么两样。马祥生这样想着，也觉得心安理得了。

“这个汪寿华以前是青帮的人？”他问叶焯山。

“通字辈的。”叶焯山说。

“通字辈！那不是比杜月笙还高吗？”

叶焯山这次没有回答，看着已经填好的坟，冷笑一声，瞥了一眼马祥生，说道：“好了，事情办完了，该回去交代了。”

他跟在叶焯山身后，走了。月光照着二人，他们身上也仿佛着了火。枫林桥沉默着，肇嘉浜的水静静地流淌着，流过华界，也流过法租界，在同一个上海，流过两个世界。

马祥生回头望了一眼，颇让叶焯山恼火。马祥生知道，无论汪寿华刚才是不是还活着，现在也已经死了。他就觉得事情没什么大不了，就是活埋了一个人，就像是叶焯山说的，之前也干过这种事儿，谁知道之后还会不会干呢？

他突然说道：“谁知道上海明天会怎么样呢？”

叶焯山说：“我们只是小喽啰，替杜月笙办事。”沉默片刻，又说，“杜月笙也是替蒋办事，你不要担心了。”

二、香港忆事 1927年3月21日 上海滩 汪寿华领导工人起义

就在汪寿华牺牲前的一个月，他领导了上海工人起义，占领了上海除租借外的全部地区，工运成员也已经增加到了近九十万之众。将“军阀作为起义目标，而不是资本家”的汪寿华，没有意识到在上海并没有军阀，上海的一切大、小事宜都是由“资本”说得算的。

他更没有想到曾经在青帮和杜月笙的“情谊”敌不过“资本”，不知道资本家从来都是见风使舵的投机主义者。当他接到杜月笙的请帖时，并未怀疑。

他念及旧情，同时也为了获得资本，只身赴会，走进了杜月笙在上海的杜公馆。在他的世界里，讲的是人情世故。一个月前的起义，还是杜月笙向他提供了枪支弹药，这让汪寿华更加相信青帮也是可以拉拢的，资本家中也有明大义的。

杜月笙的世界也是如此，但是，杜月笙将人情和世故卖给了资本，如今资本要汪寿华的命，杜月笙便取了他的命。杜月笙就是这样一步步从无依无靠的孤儿、从一个混迹在上海滩的小混混扶摇直上，坐上了上海青帮的第一把交椅，当上了上海滩的“土皇帝”的。这是他的路，他相信这条路，但是，他最终也沿着这条路走到了命运的尽头。

1949年，4月，杜月笙逃离上海，去了香港。5月，陈毅横刀上海，上海由此变了天。杜月笙如果听见二十二年前马祥生的那句话，一定会叹息吧——“谁知道上海的明天会怎么样呢？”

直到过世，杜月笙再没有回到过大陆，没有再见到过上海滩的风景。而马祥生和叶焯山也被枪决。他在香港听说叶焯山死前面不改色，而马祥生已被吓得魂飞魄散。

这也标志着杜月笙的上海不存在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到上海滩的那一天，当时他只有八岁，如今他已经六十一岁了。在香港的家中，他叫人拿来《三国演义》，重读了一遍。在上海时，他总是叫先生读给他听。

现在他的“先生”哪里去了？可是，他读了第一句话之后，就又将书合上了。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时的杜月笙第一次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他熟知《三国演义》，却偏偏忘记了这第一句话。此时的杜月笙终于明白了，第一句话自古也是最后一句话。

三、香港忆事 1888年8月16日 阴历7月15日 混乱是阶梯 生而为泥鳅 杜月笙的“贫交行”

混乱是阶梯。杜月笙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他相信命，尤其是自己的。而生为“泥鳅的人”，命里本来是没有“跳龙门的机会”的，如今，这条泥鳅有了这个机会，即使跳不过去，他还可以钻进河泥里继续当他的泥鳅，坐他的椅子，当他的“土皇帝”。

不过，杜月笙跳过了龙门，杀了汪寿华，镇压了起义，和老蒋、和张作霖“平起平坐”了。这时的杜月笙可能早已经忘记了，蒋和张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时局变幻莫测，而他自己终究只是一条泥鳅而已。

杜月笙对童年的往事所谈甚少，是因为童年并没有留在他的记忆中，也是因为他的童年在八岁时就结束了。杜月笙对父母所谈更少，是因为他的父母在他四岁前都死了。

当他终于可以俯瞰整个上海滩的时候，他常常会幻想自己出生的那一天。他生于1888年8月22日，阴历是7月15日，这一天是传统的“鬼节”。

杜月笙出生时，父亲杜文庆还在上海港口做苦力，并不在妻子身边。此后的一年中也只回家一次，带来了钱，叮嘱了几句话，就又离开了。

1889年，阴历7月15日，杜月笙刚好年满一岁。上海爆发疫情，孩子的母亲便去找了杜文庆，一家三口同住在杨树浦。

此时，他的母亲不再给他奶水，独自去了纺织厂干活了。1890年，阴历7月15日，杜月笙的妹妹出生。几天之后，他们的母亲一病不起，死了。

杜文庆用尽所有钱财，为妻子买了棺材，办了葬礼。半年之后，杜文庆再婚，两年后，杜文庆突然病亡。过世前，他将不满两岁的女儿送了人。从此，杜家再未获得这个孩子的任何消息。

这些事情只在杜月笙的脑海中留下了模糊的记忆痕迹。当他做了青帮魁领之后，曾派人四处寻找自己的妹妹，但最终还是一无所获。杜月笙相信，自己这个唯一的亲人已经死了。

杜月笙跟着继母生活到八岁，直到他的继母也不辞而别。杜月笙的童年结束了。之后的记忆，印刻在杜月笙的脑海中，他记得经历过的每一件事情，记得见过的每一个人。

只不过，这些人中活到1927年4月11日的没有几个。而他杜月笙不仅活了下来，而且可以决定其他人的生和死。这更加坚定了杜月笙掌控自己未来命运的信心。就像是削梨，他可以做到梨皮不断，将肮脏的皮削去，而将完整的、雪白的人生展现给人看。

雪白的梨也让杜月笙想起一个女人。即使到了香港，每每看到雪白的梨，杜月笙也会想起她。他听说黄金荣竟然在上海扫大街，这可不是他杜月笙应该有的下场。

更可怕的是，他听说上海民众竟然围着黄金荣辱骂！不，他杜月笙宁可死在他乡，也不会回到上海。可他什么时候成了“上海人”？难道就因为他出生在上海，就是上海人了？

他看不起黄金荣，认为他在女人的温柔乡醉生梦死，实在有辱青帮威望。可他的太太林桂生却是真正的“当家人”。她比杜月笙年长十一岁。当杜月笙得知林桂生留在了上海时，为她感到遗憾。

但是，他绑架黄金荣可不是出于私怨，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青帮。

有时，他甚至希望黄金荣能识破自己的手段，可是那时的黄金荣年纪大了，脑子不灵光，他杜月笙就只好帮他“退休”了。

四、香港忆事 1937年8月12日 青帮魁领的黑和反 支援国共抗日的白和正

杜月笙当上魁领时，林桂生早已经离开了青帮，独自做起了生意。杜月笙不去打扰她。他虽然一生谦逊，但是却自命不凡。他的青帮不会和黄金荣的一样，他虽然娶妻纳妾，儿女众多，但却不会让自己沉陷在女人的温柔乡里。

杜月笙当然知道自己的双手沾满了血，但血是可以洗掉的。他统治青帮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政府站在一条战线上。客观地讲，这时的杜月笙是“白”的和“正”的。他凭一己之力向政府捐献了两架飞机，而此举也带动了上海的其它大亨为抗战捐钱、捐物。

寄居香港之后，依然有旧友对杜月笙说起“八·一三事件”。杜月笙听后只是一笑，不做回答。1937年8月12日，国民政府决定在黄浦江董家渡沉船，以此阻止日本海军的偷袭，但是无奈政府没有船只设防。杜月笙听说了这件事，调派来自家的数只轮船，沉于董家渡，为国民政府军赢得了作战时的有利条件。

对于杜月笙而言，最光辉的时期是在“八·一三淞沪抗战”时期。只是时代转了一面，上海物是人非，没有人向身在香港的杜月笙提起了。杜月笙倒是时常想起。战士们在前线保卫上海，他在后方支援。

从战役开始到结束的三个月时间里，杜月笙作为上海抗敌后援会的主席团成员，负责向前线的军人筹集所需物品和药物。

他不会忘记自己的“功”，正如他也不会忘记自己的“过”。也是在这段时期，他和后来的军统首长戴笠过从甚密。国民政府中的人，身在香港的杜月笙唯一念及的就只有戴笠。

杜月笙比戴笠年长九岁，第一次见到他，他还是一个混迹在上海各大赌场的赌徒。因为赌术高明，得到了杜月笙的赏识。

之后，戴笠进入黄埔军校，直到最终发迹，一路上都有杜月笙的支持。也正是戴笠将杜月笙介绍给了蒋介石。

然而，在想起“八·一三淞沪会战”同时，另一件往事又隐隐浮现在杜月笙的脑际——就在“八·一三”的十年前，他同样和国民政府站在一条战线，却犯下了大错，活埋了汪寿华，导致他如今不敢回沪，只好在香港郁郁度日。

五、1951年8月16日 阴历7月14日 中国香港 杜月笙公馆 轮回分合

有人劝杜月笙去台湾。但是，在考虑再三之后，杜月笙还是拒绝了。年逾六十的杜月笙已经对政客的戏码心知肚明，蒋介石派来看望他的人，他倒是照常接见，但是此时的他对政治是彻底失望了。

杜月笙本想通过政治、通过国民党这个“靠山”重塑自己的形象，从“黑道”变为“商人”，就像是一刀削去梨皮那样，“削去”自己身上的肮脏的皮。

他一生都在试图丢下这张皮，可到底是没有做到。反而，由于他听命了蒋介石和国民党的命令，如今不得不困于香港，恐怕是要客死他乡了。

难道他没有说过“自己就是国民党的夜壶”，“用得着你就拿出来，用完了就扔到床底下”吗？这就是为什么他在晚年叮嘱儿女们“不要参与政治”的原因（然而，世事难料，杜月笙的一些儿女还是进入了政界）。

杜月笙不是国民政府里的人，却让自己成为了国民政府的传声筒，这是他犯下的大错。如今，他曾经帮助过的人、曾经帮助过他的人，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反而是孟小冬，始终陪伴在他身边。

1949年，在杜月笙抵达香港后不久，曾计划带家人移民法国。杜月笙在准备护照时，孟小冬问他，自己是以何种身份同去？这句话点醒了杜月笙。

第二年的秋天，六十二岁的杜月笙和四十二岁的孟小冬在香港杜月笙的公馆内结婚。之后，由于杜月笙哮喘病发，移民法国的计划就不了了之了。

但是，无论是杜月笙、还是孟小冬，都不会知道，杜月笙的生命此时只剩下了一年。他留给孟小冬是“杜家”名望的黑和白、一座公馆和两万美元现金。

不过，孟小冬一定知道，杜月笙留下的还有另一样东西——在杜月笙临终前，他叫人拿来一只皮箱。箱子很轻，孩子就能拎起来。可是，杜月笙此时已经靠吸氧度日，连这只箱子也拿不动了。

他当着所有儿女们的面，叫孟小冬打开皮箱。里面是杜月笙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借条。恐怕就连杜月笙自己都忘记了借条已经装满了整整一皮箱。

杜月笙命人烧掉了所有的借条。这些借条都是别人欠他的，但同时也是他欠别人的。此时，很多借条都已经不是白的了，而是被岁月染成了黑色。孟小冬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杜月笙看着满满一箱借条燃烧着，最后化作了灰烬。如果1927年4月11日的那个深夜，杜月笙也站在枫林桥下的话，一定会看见当晚的满月像是着了火，坟里的那个人形仿佛在燃烧着。

杜月笙叮嘱儿女们，一生绝不要踏入黑道。这是杜月笙对儿女们的最后的要求。

1950年，就在他过世前的一年，上海传来了马祥生和叶焯山被枪决的消息。地点正是在枫林桥下。听说这件事后，杜月笙沉默着，没有说一句话。不久，他旧病复发。

1951年8月16日，一代枭雄杜月笙病逝于香港。他的时代落幕了，他的儿女们四散各地，没有一人走他的路，没有一人愿意谈及往事。

孟小冬时年四十三岁，她和杜月笙的女儿同住在香港，之后移居台湾，教人唱戏，但再未登台，余生未嫁。1977年5月25日哮喘发作，昏迷，两天后，她死了。